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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新衣 姚公瑾那件 ...

  •   姚公瑾那件青灰棉袍,还是年前做的。开春后他个头蹿得快,衣裳吊在身上,袖口缩到腕骨上头,肩线也紧。他自己不觉得,乔江月却越看越不顺眼。

      “你别动。”某日早饭后,她把他拽到院中,拿根草绳在他肩上一比,又量了量腰,啧了一声,“你吃我家的饭,光长个子不长肉。膀子宽了,衣裳却没跟上。再这么穿出去,人还以为我养了个叫花子。”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只道:“还能穿。”

      “能穿什么。短了。”她瞪他一眼,“你站直,我再量量腿。别又缩回去。”

      他果然站得笔直。她蹲下去,拿那根草绳从腰量到脚踝。春日晨光落在她后颈上,泛着一点细绒似的暖光。他低头看她,见她鼻梁上那几粒小斑像洒了金。他忽然想,她好像也长高了一点。整个人都舒展了些,不再像初见时那样绷着。

      “行。你去忙。我今日早些收摊,去张记扯几尺布。给你做件新的。”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他道:“你又不拿针线,怎么做?”

      “我学呀。”她笑,“去年给你做兔毛帽子时,你还说难看呢。”

      “不难看。我很喜欢。”他立刻道。

      “那我再做件衣裳。难看了也得穿。”她扬眉,背起布袋出门。

      这日她果然回来得早。怀里抱着一匹青竹色的细棉布,还捎了半斤线。到家便铺开布,拿了炭条在布上画。姚公瑾搬了张凳坐在旁边,看着她画。她画歪了,就用手抹了重来。弄了半日,才勉强裁出个衣形。他见状,低声道:“镇上不是有裁缝?”

      “有。可请裁缝要花钱。我这不是练手吗?反正你种药的,将来也不靠这个娶媳妇。”她头也不抬,“再说,我做坏了,你还能补。”

      “我不会补。”

      “学啊。你不是什么都学得快吗?”她抬头,冲他一笑。

      他望着她,片刻后也笑了。没再劝。只是替她把剪刀递过去,又帮她按着布。她穿针时,他就在旁边看。那根针细得几乎看不见,她眯着眼,穿了三回才穿上。他道:“我来。”

      “你?”她大奇,“你会穿针?”

      他接过针线,两下便穿好。她更奇了:“你什么时候学的?”

      “看你穿了两回。”他说得平淡。

      乔江月“啧”了一声:“有时候我真觉得,你除了认路不行,别的都行。”

      他笑了一下,把穿好的针递还给她。她接过去,开始缝。缝得不快,偶尔扎了手,就“嘶”一声,也不当回事。他就坐在旁边,把她滑到膝下的布轻轻托住。两人一个缝,一个看,从午后缝到日头偏西。院中那棵老枣树抽了新叶,风一吹,绿影婆娑。

      日子就这样过着。

      每日清晨,他上山。她出门。他回来时,灶上已有她温好的粥。她收摊归家,门口晾衣绳上,已被他挂满了洗好的衣裳。他猎回野兔,她拿到市上换油盐。他挑满水缸,她就把淘米水留着,兑了皂角,洗衣裳用。

      有回他淋着雨回来,怀里还揣着两个新挖的笋。她气得拿干布替他擦头发,边擦边骂:“你当你是铁打的?春雨也是雨,淋多了要病。”他任她骂,只把笋递过来,说:“你说想吃笋。”

      她一下子没了声。

      夜里,饭桌上多了一道油焖笋。他吃得极慢,像在品什么山珍。乔江月用筷子敲他碗边:“你今日在山上吃野果子了?”

      “没有。”

      “那你笑什么?”

      “没笑。”他说,可嘴角明明弯着。

      她也不再管他。两人对坐,把一大碗笋吃得干干净净。饭后,他洗碗。她搬了竹椅到枣树下乘凉,远远看他。他洗得极仔细,碗底碗沿都擦到,再用清水一冲。洗完了,把碗倒扣在竹篮里沥水。那背影映着灶房的灯光,像幅暖色调的画。

      有时下五子棋。她如今已很少悔棋了。不是不想,是姚公瑾总拿她那套“落子无悔”堵回来。她输了就骂他“孽徒”,赢了就拍手称快。他输了不恼,赢了也不喜,只把棋一颗颗收好,问她:“再来一局?”

      有时不下棋,她就讲西游。讲到孙猴子三打白骨精,姚公瑾问:“那唐僧为何不信他?”

      “肉眼凡胎嘛。”她道,“看不出妖精。”

      “若换作我,我信。”他说,神情极认真。

      她笑得直拍床板:“你信什么?你连路都认不清。真碰着妖精,八成头一个被捉去当上门女婿。”

      他便低头,微勾着唇不说话。灯影落在两人之间,把棋盘映得半明半暗。窗外有蛙声,远远近近,像在替这场春夜打着拍子。

      有时他们也会讨论兵法。乔江月讲西游,讲到天兵天将列阵。他便会插几句,说此处布阵不对,若换作他,当先断粮道,再分两翼包抄。她先还反驳,后来也听得入神。两人从西游讲到三国,从三国又扯回兵法。常常一抬眼,已过了三更。

      那件新衣,熬了三个晚上,竟真叫她缝好了。针脚不算匀,袖口还略有些歪。可到底是一件新衣。乔江月把它抖开时,自己先笑了:“这也太丑了。要不还是拿去给裁缝改改?”

      姚公瑾却接过去,当场换上了。他站到院中,转了一圈。那青竹色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株新生的竹。春风从巷口吹来,衣摆轻轻一展。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

      “很好。”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得了什么好物,“我要天天穿。”

      乔江月笑得直扶枣树:“你省省吧。等将来回了家,让家里裁缝给你做好的。这件就干活穿穿。”

      “干活也不舍得。”他低声道。

      她没再取笑他。只走过去,替他整了整衣领。那衣领是她缝得最仔细的地方,不挺括,却服帖。少年颈边温热,她的指尖微微一停,又极自然地收回来。

      “阿瑾。”她仰头看了看天,春光已浓成了暮色,“这日子,真不禁过。”

      他“嗯”了一声,没问她为何突然说这个。

      两人前后脚进了灶房。一个洗菜,一个生火。炊烟从屋后升起来,淡青色,和天边最后一点亮光融在一处。

      青水镇的春天,就这么过去了。像一件不太合身的新衣,针脚歪歪扭扭,可穿在身上,暖得正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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