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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先生 开春之后, ...

  •   开春之后,东市口又热闹起来。

      乔江月的代笔摊,如今多了个人。姚公瑾坐在她旁边,面前也铺着一小片红纸,上面压着块洗得发亮的鹅卵石。有人来,先看乔江月。她笑:“急不急?不急的话,让我表弟写。他字好,又便宜。写坏了,我给您重写,分文不取。”

      镇民起初将信将疑。一个年轻后生,长得比镇上谁都俊,却在这儿摆摊写字。可等人真把信纸递过去,他便低下头,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那字清正挺秀,比乔江月那手小楷还耐看。渐渐地,便有姑娘专来找他写信。乔江月就坐在旁边,笑眯眯地替他把人挡回去。

      这日午后,来了个老伯,要写封给儿子的信。姚公瑾提笔便写。写到“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时,他忽然停了一下,抬头问老伯:“您儿子在外做什么营生?”

      “在县里做学徒。”

      姚公瑾想了想,添了一句:“在外辛苦,饭要吃饱,衣要穿暖。”

      老伯听了,眼眶微热:“这话好,这话他娘准爱听。”

      乔江月在旁看了,低声笑:“阿瑾,你如今都会自己添话了。”

      他写完,把信递过去,收了五文钱。等老伯走了,乔江月把五文钱摊在掌心,又数了数自己今日的进项,笑得见牙不见眼。她把五文钱放回他面前,又补上三文。

      “这是你今日的工钱。”她道。

      “我不用。”

      “给你就拿着。”她瞪他,又拐去老刘头那儿买了根糖葫芦,回来塞他手里,“喏,这才是你的工钱。钱我替你收着。你小,拿钱容易学坏。”

      姚公瑾接过糖葫芦,没吃,只看着她。那根糖葫芦在春光里红得透亮,糖壳上沾着一粒极小的芝麻。他低声道:“先生教得好。”

      乔江月正喝水,一口差点喷出来。她咳了两声,回头瞪他:“你叫我什么?”

      “先生。”他道,神情极认真,“从前你教我认字、写对子。如今我用的每一笔,都是你教的。这一声,应当。”

      她被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弄得发笑。笑着笑着,又有些莫名的心软。她伸手,在他面前比了比:“你站起来。”

      他依言站起。她仰头看他,忽然道:“阿瑾,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嗯。”他低头看她,“我十八了。”

      乔江月愣了一下。

      “十八。”她重复,声音轻下来,“是哦。你来的时候才十七。这大半年,过得真快。”

      她围着他转了半圈。少年的肩膀比去年宽了些,下颌线条也更分明。那件青灰棉袍穿在身上,已不似从前空荡。他又长高了,也长开了。像棵被春风灌饱了的树,一夜之间,便有了成人的影子。

      她重新坐下,仰脸看他:“你变化真大。刚来那会儿,连窝窝头都咽不下去。现在都能替我摆摊挣钱了。”

      他笑了笑,重新落座。糖葫芦还举在手里。他咬了一小口,糖壳“咔”地一响。

      乔江月托着腮,忽然道:“你说,你那个便宜爹怎么还不来找你?这都大半年了。再不找,我都怀疑他在外面是不是还有个私生子,不稀罕你这个了。”

      姚公瑾糖葫芦停在嘴边,抬眼看她,有些哭笑不得:“我爹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她振振有词,“话本里都这么写。豪门大宅,尤其你们这种有点薄产的。正室生一个,外室养一个。大的是好的,小的是坏的。兄弟相争,家宅不宁。最后一查,霍,原来那个私生子才是幕后黑手。”

      姚公瑾听得云里雾里:“你在说什么?”

      “狗血剧。”她道,自己也觉得好笑,“我们老家那边编的故事。什么宫斗、宅斗,妻妾争宠,儿子夺家产。怎么邪乎怎么来。”

      “宫斗?”他眉尖微蹙,“你老家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怎的总有这些古怪故事。”

      “电视里看的呀。”她道,“一个方盒子,里头有人演戏。你连糖葫芦都没见过,跟你说了也白说。”

      他低头,慢慢咬了一小口糖葫芦。山楂的酸味漫开,他道:“我爹只有我娘一个。我娘走后,他也没再娶。我没什么兄弟。”

      乔江月“哦”了一声,像是随口一问:“那你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你从不肯说。我连你是哪座山上下来的,都没弄明白。你该不会真是哪家的小皇子吧?”

      他抬眼看她。春风吹过来,她衣摆轻轻一扬。她眼里有笑,也有点认真的探询。他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摇头:“不是。”

      “小王爷?”

      “不是。”

      “那是什么?”她凑近一点,“你藏着不说,越发让我觉得你来头大。我可跟你讲,我救了你一命。救命之恩,涌泉相报。你若有金山银山,将来得全数分我一半。”

      他弯起唇,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被春光一照,像河面初融时最亮的那一道。

      “好。”他道,“到时候,都给你。”

      乔江月一愣。他那语气,不像玩笑。倒像在许一个极重极真的诺。她“嘁”了一声,别开脸,把几份刚写好的书信压好,声音轻快:“行,那我等着。你最好真是个什么大人物。别让我白喂了这大半年。”

      “不会白喂。”他低声道。

      她没接话。只把一堆零散铜板拨得叮当响。春风从巷口吹来,带着点青草气,带着点河腥,也带着点糖葫芦甜腻腻的香。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若他真是个大人物,这摊子,这日子,这些糖葫芦,大约都会变成一场梦。

      她摇了摇头,没往下想。

      “阿瑾。”她忽然叫他。

      “嗯?”

      “你再长高,这摊子可坐不下你了。”她道,眼睛弯起来,像藏了两片极薄的春光。

      他低低笑了。没说话,只把最后一颗糖葫芦,慢慢吃完了。那根竹签他仍旧没扔,仔仔细细地搁在桌边。竹签上沾着几粒半化的糖,在日头下闪着极细的光。

      像极了她。甜得有些发酸,酸里又全是滋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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