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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收留 乔江月收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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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江月收摊时,日头已经西斜。
这一日进项比料想中好些。刘家的信四文,周家起名五文,布庄掌柜下午果然来了,续租契约写得顺当,收了十二文。总共二十一文,扣掉早上送出去的半块馒头,还余十九文。她蹲在井边把铜板翻来覆去数了两遍,满意地往怀里一揣,顺道去米铺买了半升米,又跟卖菜的老孙头讨了两根蔫萝卜。
她拎着米袋子往回走,穿过镇口那条官道时,忽然想起那个少年。她抬头望了望。
人已经不在了。
同福客栈门口的地上还剩一滩淡红水渍,碎酒坛早被伙计扫净。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整条街灰蒙蒙的。乔江月只望了这么一眼,便低头走了。
不在才好。省得她再管闲事。
回到巷子最深处,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她生了火,把米淘了,又切了半根萝卜进去熬。火光照着她半边脸,鼻梁上那几粒浅褐色小斑在暖光里淡得看不见。另外半根萝卜切条腌了,留着明早下粥。今日运气不错,米铺老板多抓了一把,够她吃上三顿。
她吃得也节俭。一碗稀粥,一小碟腌萝卜,半个昨日剩下的硬窝窝头。窝窝头掰碎泡进粥里,就着腌萝卜,也吃得有滋有味。吃完收拾干净,天已经全黑了。
乔江月坐在窗边,借着油灯那点可怜的光,把剩下的窝窝头收进碗柜。柜门刚合上,她又打开了。看着那半块窝窝头,她想起另一块。
她披上外衫,鬼使神差地又走了出去。
夜风从镇北的采石场方向灌过来,带着石粉和野草的气味。镇口官道上空荡荡的,偶有几片枯叶贴着地面滚过去,发出簌簌的响。乔江月觉得自己简直有毛病——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看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走没走。
然后她看见了他。
就在镇口的老槐树下。
他居然还站在那儿。
靛蓝身影几乎和夜色融成一体,只有腰侧那柄剑鞘泛着极微弱的银光。他站得很直,仍是那个姿势,手松按着剑柄,像已在那里生了根。
乔江月走近几步,借着月色看清他的脸。还是那副表情。平淡,安静,丝毫不见狼狈。好像他不是站了一下午,而是只站了一会儿。
她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看。
他也不说话,只回望她。月光从槐树的枯枝间漏下来,落在他眉骨上,把那张过于白净的脸映得像一尊石像。
乔江月开口了:“你是不是傻?”
少年眼睫动了动,像没听明白。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迟疑了一瞬:“不记得了。”
“你走不动了?”
“不是。”
“不是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在想,该往哪边走。”
乔江月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她见过轴的人,没见过这么轴的。路都走反了,人也被人讹了两回,身上一文钱没有,天都黑透了,他不去找吃的,不去找住的地方,站在这棵老槐树底下想该往哪边走。
她忽然就笑了。气笑的。
“你这个人,真是——”她没把话说完,转身朝巷子里走了两步,又回头,没好气地丢下一句:“跟我走。”
少年没动,只静静看着她。
乔江月跺了下脚:“愣着干什么?你身上有银子吗?”
“没有。”
“有住的地方吗?”
“没有。”
“那你站在这儿等死?我们青水镇夜里野狗多,你当它们会跟你讲规矩?”她瞪他一眼,“跟我走。我那儿有条长凳,你凑合一晚。明天天亮了再想你的路。”
少年低头,像在认真考虑一个极重大的问题。片刻后,他微微欠身,行了个极规范的礼:
“多谢乔姑娘。今晚多有叨扰。”
“别说了,走吧。”
乔江月带他穿过窄巷。两侧矮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巷子尽头,三间瓦房孤零零地蹲在夜色里,像谁随手丢下的三块灰石头。
推开门,一股冷气扑出来。
“这就是我家。破是破了点,能遮风挡雨。”乔江月点了灯,火苗跳了几下,把屋子照出一个昏黄的圈,“那边有口缸,缸里有水,你先洗手洗脸。那边是长凳,夜里冷,我再给你找条毯子。”
少年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抬头看了看低矮的房梁,又看了看屋中陈设——一张旧方桌,两条长凳,一个掉了漆的碗柜,靠墙一个小火炉。收拾得极干净,连墙角都找不到半根蛛网。
“进来啊。”乔江月回头,见他还在门外,不由好笑,“放心,我这儿没陷阱。”
他这才迈步进来。进了屋,先朝乔江月又施了一礼,才去缸边洗手。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根手指都搓到了。洗完了,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青布,把脸也擦了。
乔江月看得稀奇。这人连在别人家借宿都有这么多规矩。
她打开碗柜,端出那半块窝窝头,递过去:“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垫垫。”
少年看着那半块窝窝头。昏黄灯光下,那窝窝头颜色灰扑扑的,表面粗糙,看不出半点可口。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接过来,低声道了谢,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然后他顿住了。
乔江月看见他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随即松开。接着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喉结滚动得有点艰难。
“吃不下?”她问。
他抿了下唇,很轻地“嗯”了一声:“有些粗。”
乔江月“啧”了一声:“粗粮,当然粗了。你当是在你家,精细米面喂着?”
少年低头不说话,又把窝窝头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乔江月看着,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慢慢吃。别勉强。我刚来的时候也吃不下。”
姚公瑾抬头看她。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仔细地看她。
“你刚来?”
“嗯,我来青水镇半年了。”乔江月坐在另一条长凳上,手托着下巴,像在说别人的事,“刚来的头半个月,这东西我一口都咽不下去。在老家,谁吃这个啊。”
“你老家不是这里?”
乔江月笑了一下:“我在青水镇长大,但我老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了你也不懂。”
他认真地看着她,像要分辨她话里的真假。半晌,问:“很远,有多远?”
“比你能想到的最远还远。”她不愿多谈,摆摆手,“总之,我不会害你。你先慢慢吃着。”
少年又咬了一口,仍旧难以下咽,却没再皱眉。嚼着嚼着,他忽然问:“你一个人住?”
“是啊。爹娘都走了。怎么,怕我?”她挑眉。
“不怕。”他答得极快,快到连自己都愣了一瞬。停了一下,又补一句:“你帮了我。”
乔江月“切”了一声,起身从壶里倒了碗温水推过去:“别光吃干的。来,顺一顺。”
他道谢,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
“你几岁了?”她问。
“十七。”
乔江月点点头,心里想,果然才十七。脸上却笑:“十七就到处乱跑,你们家心也真大。”
“我走之前,留了信。”他放下碗,声音低下去,“只是没想到路会走成这样。”
“那你家在哪?离这儿远不远?”
他沉默了一下。
“姚山。”
乔江月“哦”了一声:“姚山。听说那地方产好铁,打出来的刀剑是一等一的。你身上这柄,该不会是姚山出的吧?”
她目光又落在他腰间剑上。少年下意识把剑往身侧收了收,手覆上剑柄。
“不是。”他说,语气很轻却极坚定,“这是我母亲的剑。”
乔江月怔了怔:“你母亲的?”
“嗯。她留给我的。”
“能给我看看吗?”
他的手在剑柄上紧了半寸。
“不行。”
拒绝得干脆,和之前那个客客气气的少年判若两人。乔江月也不恼,反而来了兴致。
“为什么不行?我长这么大,还没摸过真剑呢。我就看一眼,不碰。”
少年的唇微微抿成一条线。片刻后,他低声道:
“它不是可以随便给人看的东西。”
“哦?那它是什么?”
他抬眼,目光极认真,一板一眼:
“它是我兄弟。叫东风。”
屋子里静了一瞬。
乔江月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身子往后一仰,差点从长凳上翻下去。
“你兄弟?管剑叫兄弟?”她笑得直拍大腿,“好,好,那你管我叫什么?乔姐?恩人?你怎么不管我叫爹呢?”
少年愕然。
他张了张嘴,脸上头一次露出明显的措手不及,连耳根都慢慢爬上一点薄红。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兄弟?它跟你说话吗?晚上给你讲故事?喊你起床练剑?”乔江月笑得肚子疼,好半天才直起腰,“你这人,脑子是不是被剑给带偏了?”
姚公瑾垂下眼,不说话了。他耳尖红得发烫,手指却还按在剑柄上,像怕被人继续嘲笑。
乔江月瞧他那样,勉强收了笑,抹了把眼角:“行了行了,不笑你了。一把剑而已,你稀罕就稀罕吧。”
她摆正坐姿,清了清嗓子:“那好。既然你叫它东风,又管它叫兄弟。那我问你——你叫什么?总得有个名字吧。”
“姚公瑾。”
乔江月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什么?”她瞪圆了眼,水珠还挂在嘴角,“你再说一遍?”
“姚公瑾。”少年不解其意,又念了一遍,字正腔圆。
乔江月盯着他,片刻后,又大笑起来。这次笑得比刚才还厉害,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直颤。姚公瑾茫然地坐在对面,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有什么好笑。
“姚公瑾——”她笑得直喘,好容易憋住一口气,抬起头看他,“你怎么不叫周公瑾啊?周瑜,周郎,就是那个——被诸葛亮三气气死的那个!”
少年显然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周瑜是谁?”
“三国的大都督啊!孙吴那个!你连周瑜都不知道?”乔江月又笑,拍着桌子,“还姓姚——差一个字,就差一个字!”
她笑够了,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一眯,斜睨着他:
“你剑叫东风。你叫公瑾。”
姚公瑾点头:“有什么不对吗?”
“那杜牧的诗怎么说来着?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乔江月把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嘴角还勾着笑,“你叫公瑾,你剑叫东风——你是不是还有个童养媳叫小乔啊?”
少年看着她,认真摇头:“没有。”
“那可不。”她笑得更欢,好容易止住了,伸手抹了把眼角,那笑意却还挂在眉梢,“要有的话,我这话就成真了。”
她笑得快活极了。油灯光影一晃,她整张脸都亮堂堂的。姚公瑾看着她,一时忘了移开眼。她笑起来的时候,和白天那个泼辣清冷的代笔姑娘很不一样,也和方才嘲笑他的刻薄模样不一样。像是同一张脸,忽然换了一种光。
他低下头,垂眼,极轻地“嗯”了一声。
乔江月没听见。她正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净,又去碗柜里翻出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扔到长凳上。
“今晚你睡这儿。毯子薄,别嫌弃。明早起来,我给你指条去姚山的路,你就自己走吧。”
少年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
“多谢乔姑娘。”
“那你家在哪?离这儿远不远?”
他沉默了一下。
“姚山。”
乔江月皱了皱眉:“姚山?”
“嗯。”
“在哪个方向?离青水镇多远?”
姚公瑾像被问住了。他垂下眼,指尖在桌沿上极轻地划了一下,片刻才道:“我只知道在西南面。马程大约三四日。”
“三四日?”乔江月倒吸一口气,“那可不近。你走着来的?”
“嗯。”
她上下打量他,像看一个怪物。从那么远的地方一路走过来,还能把自己走丢了,也算一种本事。
“我在镇口盯了好些天,隔三差五有外地的骡马队从北边过来,在镇西的赵家车马店打尖过夜。”乔江月托着腮,想了想,“你们姚山那么远,若是有商队往那个方向去,你跟人家车走,总比你两条腿瞎转悠强。”
姚公瑾抬头看她,目光清正:“乔姑娘认得那些车马队的人?”
“说不上认得,混个脸熟。”她摆摆手,“我们青水镇就那一个车马店,来往的客商多了,我帮人写过路引、抄过货单,赵掌柜跟我还算有些交情。明儿我去问问他,看近日有没有往西南去的车队。有的话,你搭个便车,给人家几个铜板就成。”
姚公瑾站起身来,朝她端端正正施了一礼:“如此,多谢乔姑娘费心。”
“别总姑娘姑娘的,听着怪不习惯。”她摆摆手,往自己那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立在昏灯下,影子又瘦又长。
“还有,以后别管剑叫兄弟了。外人听见,当你傻子。”
少年没接话,只是看着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轻了,稍纵即逝,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乔江月没看见。她已经转过身,进了里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姚公瑾在长凳上坐下来。灯芯发出一声极细的“噼啪”,火苗跳了跳。他把那柄叫东风的剑从腰间解下,平放在膝上,手心贴着剑柄,像从前每一个夜晚一样。
他低声说:“她叫乔江月。”
然后垂眼,看膝上的剑鞘泛着冷淡的银光。
“东风,这里很奇怪。”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剑不会说话。
但这一夜,窗外有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吹得门板“吱呀”响了一声。
隔壁的乔江月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那个叫姚公瑾的小傻子,可千万别把她的长凳给睡塌了。
她不知道,就是这晚起,青水镇的风,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