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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婚书 开春后,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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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后,青水镇的雪化尽了。
镇东的河解了冻,水声哗哗地响。柳树抽了新芽,远看像蒙着一层极薄的绿烟。乔江月的心情也跟着活络起来。天不冷了,生意却热了。开春宜嫁娶,镇上来找她写婚书的人,一茬接一茬。
这日,她接的是镇南豆腐坊陈家的单子。陈家儿子要娶邻镇王家的姑娘,两家都是殷实户,要一份体面讲究的婚书。乔江月接了定金,便回家铺开红纸。
姚公瑾在旁研墨。春日的风从窗纸外漏进来,带着河腥和柳絮气。他研墨的手极稳,一圈一圈,把松烟香磨得满屋都是。
“你今日要写什么样的?”他问。
“陈家有家底,不能太素。得写全。”她提笔,沾墨,在红纸上一笔落下,边写边念:
“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这句我听过。”姚公瑾道,“你昨日教过我。”
“那你说说,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瓜是大瓜,瓞是小瓜。绵绵,是接连不断。说这家人,子子孙孙,像瓜蔓上的瓜,一代接一代。”
乔江月笑:“记得不错。那‘尔昌尔炽’呢?”
“昌盛,红火。”他道。
“合起来就是,你们这一家,人丁兴旺,家业昌盛。”她说着,又写,“比‘两姓之好’更古。这是从《诗经》里来的,古意重,显着有根基。你知道怎么用,才不算白会背。书上的字,落到红纸上,才是活的。”
她说完,又蘸墨,字迹不停,接着往下写: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姚公瑾低声问:“这句,怎么解?”
“白头之约,就是两个人约好了一起到老。头发白了,也不分开。”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他,“鸿笺,就是这红色的婚书。红叶之盟,是个典故。说从前有个人,从宫墙外捡到一片题了诗的红叶,后来几经辗转,竟和写诗的人成了夫妻。所以‘红叶’二字,就是天赐的缘分。鸳谱,是鸳鸯谱,神仙家里记人间姻缘的册子。你把这名字写上去了,就等于是过了天地的明路。”
“所以这句话是说,把白头到老的约定,写在红纸上;把天赐的姻缘,载进鸳鸯谱里。”姚公瑾慢慢道。
“对。”她笑,“你悟性倒高。我讲一遍,你就能顺下来。”
他垂眼,像把这几句又默念了一遍。红纸上的字还未全干,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墨色映得发亮。他忽然道:“这样好的话,我从前竟一句也没听过。”
“你从前只读兵法。兵法讲的是杀伐,哪用得上这些?”她边说边写,“可你要成亲,就得写婚书。婚书上的字,比剑法软,可比剑法重。”
“为何重?”
“剑伤的是身,婚书守的是一辈子。”她道,“你字写得再好,若不懂这些句子的意思,写出来也只是墨。可你若懂了,再写出来,旁人一看,就知道这桩婚事是被你诚心诚意过过手的。”
她写完“鸳谱”二字,笔锋轻轻一收。姚公瑾看得有些出神。她提起笔,又在另一行写下四字: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这也是《诗经》里的。”她解释,“琴和瑟,是两种乐器。古时夫妻好合,常拿它们来比。御,是弹。静好,是安宁美好。连起来就是,两口子在一起,像琴瑟合奏,日日都是安生好日子。”
姚公瑾重复:“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你喜欢这句?”她看他。
“喜欢。”他道,“比那些热闹的句子,更好。”
“有眼光。”她笑,“热闹的句子容易写,也容易忘。这种安静的,才耐得住日子。陈家人实在,所以我才给他们写这句。”
她说完,又换了一行: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燕燕于飞。”姚公瑾低声跟了一遍,问,“这是说燕子?”
“嗯。是说燕子双双在天上飞,羽翼交错,形影不离。”她道,“也是《诗经》里的。把两个人比作一双燕。风里雨里,同飞同宿。比‘比翼鸟’还质朴些。”
“你教了我四句《诗经》了。”他道。
“才四句。你当我才学只有这些?”她嘴上不饶,眼睛却弯着。那支笔在她手里轻快得像燕子沾水,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些千年万年的好话,牵到这间小小的瓦房里来。
她写到末尾,又添两行小字:
“良缘夙缔,佳偶天成。”
“这句好懂。”姚公瑾道。
“好懂是好懂。可你知道‘夙缔’是什么意思吗?”
“夙,是早。缔,是结。”他道。
“对。良缘夙缔,是说这段好姻缘,是早就定下的。前生也好,上天也好。总之不是偶然。”她抬头看他,眼里有极淡的笑,“佳偶天成,就是说你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强求不来,也拆不散。”
他听着,又去看那几行字。日光已从桌角移到了地上。满室都是墨香。他忽然道:“你去年说,等我成亲,也找你写。收我二百两。”
乔江月笔尖一顿。
“你倒记着。”
“每一句都记着。”他说。
她笑了:“怎么,这就开始攒了?放心,等你娶媳妇,我给你写最全的。把这些,全都用上。什么瓜瓞绵绵,什么白头之约,什么琴瑟静好,全给你写一遍。写到人家新娘子抱着婚书哭。”
姚公瑾没笑。他放下墨锭,极认真道:“我想学。”
“学什么?”
“学写婚书。”
乔江月这下真愣了。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忽然要从剑客改行当裁缝的人。
“你学这个做什么?”她搁下笔,抱起胳膊,“你一个拿剑的,学写婚书?怎么,怕我将来不在,你娶媳妇没人给你写?”
“不是。”他摇头。
“那为什么?”
他沉默着,像在找理由。片刻后,低声道:“我喜欢那些吉利的词。”
“你喜欢?”她更奇了,“你喜欢听,我念给你听就是了。何必自己写?写这个可费功夫。一撇一捺都要好看。你那手字虽好,可婚书不比春联。春联求热闹,婚书求的是情分。一字错了,人家要记一辈子的。”
他道:“我认真学。不会错。”
乔江月看了他好一会儿。他站在那里,仍是那副板板正正的模样。可她从他眼里看出了一种极熟悉的执拗,和当年他学挑水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看着她,说“我再来”。
“你学可以。”她松了口,“不过丑话说前头。你学成了,可不能跟我抢生意。这青水镇,方圆十里,就我一个能写婚书的。你来抢,我这日子可怎么过?”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我不抢。我帮你写。”
“帮我写?我可雇不起你。你一个种药的,将来要回去继承你那座药山。我这点小本生意,可请不起你这种大佛。”
他不接话,只拿起她刚写完的那份婚书,对着光,极轻地看。红纸上的字还未全干,有几处泛着微微的光。他看得极仔细,像要把每一个字的笔画都记进心里。
“你先教我写‘白头’。”他说。
“白头?”
“你方才说的。白头之约。”他抬头,目光清亮,“我想先学这两个字。”
乔江月心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她说不上来。只觉这少年今日有些不同。可到底哪里不同,她又不想深想。她重新蘸了墨,在裁下的一小片红纸上,一笔一画,写下“白头”二字。
“白,是白首的意思。两个人,一起到老。”她道,“头,是白头。头发白了,还不分开。”
他“嗯”了一声,接过笔,照着她的样子,在旁边也写了“白头”二字。他写得慢,笔锋却极稳。那两个字落下去,竟比她写的还端正几分。
“你要白头。”他忽然道,声音极低,像在自言自语。
乔江月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墨色渐干,他把纸叠好,极小心地收进怀里。
她看得发笑:“你收着做什么?又不是给你的。”
他没答,只低头研墨。春日的风从窗纸外漏进来,带着河腥和花气。砚台里的墨,被他一圈一圈,磨得又浓又静。
乔江月也不再问。她提起笔,又写下一副新的婚书。窗外有燕子飞过,叫了两声。她忽然想,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有个呆子在一旁研墨,偶尔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不吵,不闹,只把那些吉利词儿,一笔一笔,写进红纸里。像把整个春天,都卷进了这方小小的桌面。
她想,这大抵也算一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