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樂优樂优刘

27、名 年一过，日

　　年一过，日子又松软下来。

　　雪还没化尽，青水镇的街巷仍泥泞着。乔江月重新支起代笔摊，只是天冷，生意淡。她有时在摊后坐半日，也等不到一单。姚公瑾便去山上转。年后的山静，野物也少。他常空着手回来，只带几枝不知从哪折来的红梅，说给她插瓶。

　　这日，乔江月在灶房切菜。姚公瑾蹲在门口洗衣裳。他如今洗得极熟练，袖口挽得老高，在冷水里搓几下，再提起来对光看。她探头瞟了一眼，见盆里竟是她昨日换下的旧衣，忙“哎”了一声：“谁让你洗我的衣裳了？”

　　“我顺手。”他头也没抬，把衣裳拧干，抖开。水珠溅在青石板上，像一捧碎冰。

　　“你那是越洗越勤快了。”她转身，又补一句，“可别给我洗坏了。那件浅灰的，领口得轻点搓。”

　　“知道了，小乔。”

　　乔江月刀一顿。

　　她没回头。刀刃抵着案板，像把什么话也一并切断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又来了。”

　　姚公瑾没应。

　　她把切好的菜推进锅里，油星溅起来，“滋啦”一声，把她的声音炸得有些散：“你天天小乔小乔，还没完了？从前你多规矩。乔姑娘。江月。现在可好，直接给我降成小乔。再这么下去，你是不是该叫我乔丫头了？”

　　“小乔好听。”他道。

　　乔江月这回真把锅铲放下了。她转过身，靠着灶台，看他。姚公瑾已经从盆边站起来。他个子高，挡住了门外大半边天光。他静静站在那里，像在说“我没有错”。

　　“好听你就抢别人的名儿喊？”她嗤笑，“我不叫小乔。我姓乔，叫乔江月。苏轼《念奴娇》里那一句——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那才是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像在划一条极清楚的线：

　　“你成天叫的那个，是江东美人，是周瑜的妻。她跟我，一个是千年前的月亮，一个是青水镇里数铜板的。你分清楚了。”

　　姚公瑾没有动。他静静听完，才开口。声音不像从前那样低而虚，反而极稳，像剑入鞘前最后一寸。

　　“我分得清。”

　　他上前一步，逼到灶房门口。光和影从他那张脸上流过，把他眼底那点执拗照得极亮。

　　“你叫乔江月。你会写婚书，会背诗，会下五子棋。你生气就骂我，高兴就给我买糖葫芦。”他一字一句，极慢，“那是你。我认得。”

　　他停了一下。

　　“但小乔，是我自己叫的。和他们叫的都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她问，嗓子有些干。

　　“他们叫你小乔，是因为你姓乔。我叫你小乔，是因为……”他微微偏过头，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片刻后，他低声道，“是因为这名字，是我从你讲的故事里听来的。除了你，没人给我讲过小乔。也没人知道，小乔和周瑜之间，隔着一阵东风。”

　　乔江月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说得太认真，认真到让人接不住。她忽然发现，他那双眼睛已经和初见时不一样了。不再只是安静和天真。那里面开始有了一件东西，极轻极轻，像薄冰下初生的水流。他自己看不见，可她看见了。

　　她心口跳了一下。

　　“不过就是讲了个故事。”她别开脸，声音小下去，“你犯得着这样。”

　　“犯得着。”他说。

　　乔江月不说话了。锅里的菜快焦了，她慌忙转身去翻。油星又溅起来，这次落在她手背上，烫得她“嘶”了一声。她还没动作，姚公瑾已经一步跨过来，抓住她的手，按进旁边那瓢冷水里。

　　“怎么不小心。”他皱着眉，声音里有责备，可手指极轻，不敢用力。

　　“还不是你害的。”她抽回手，甩了甩，“净说些让人分神的话。去摆碗筷。吃饭。”

　　他站着没动，只看着她手背那一小片红。片刻后，他低声道：“以后，我还能叫吗？”

　　“叫什么？”她装糊涂。

　　“小乔。”

　　乔江月关了火，把菜盛出来。那盘菜有些糊了，焦边打着卷。她把盘子往他手里一塞，极快地说：“随你。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只要出了这院子，别人面前给我留点脸。”

　　他接过盘子，低低“嗯”了一声。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乔。”

　　她抬头，正撞上他眼底那点极浅的、像得逞又像满足的笑。

　　“菜有点糊。”他说，然后把盘子端稳了，转身出去。

　　乔江月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嗤”地一声。她又去洗手。那瓢水已经温了，不知是被炭火烤的，还是被他掌心的温度带热了。

　　她低着头，想，这呆子，怎么越来越难缠了。可她又觉得自己好像并不讨厌。只是那声“小乔”从他嘴里出来时，总像有点烫。她不说。也不想去想。

　　“一个名字罢了。”她嘀咕着，去揭锅盖。满室白气涌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堂屋里，姚公瑾已摆好碗筷。他站在桌边，没坐下，只看着那盘微微发焦的菜。然后，极轻地，又念了一声。像在试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小乔。”

　　那一声，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可它落进这间刚醒过来的瓦房里，像一滴极细的墨，慢慢晕开。从此，有些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