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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小乔 大年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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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天光刚亮,巷子里就热闹起来。
乔江月还赖在被子里,就被外头“砰砰”的开门炮震醒了。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发现身边已经空了。姚公瑾不知什么时候起的,被子方方正正叠在床尾,像块压舱的砖。
她披衣出去,见他正站在院中,拿竹竿挑着一小挂红鞭。见她出来,他偏了偏头:“醒了?”
“你倒是精神。”她打了个哈欠,把脸缩进领子里,“新年头一天,不该睡到日上三竿吗。”
“你不是说,今日要早早开门,迎财神。”他道。
“你倒记得。”她笑,走过去,把院门两边昨晚贴的对联抚平了。红纸黑字,是新写的——“一门五福,三县同春”。横批:喜气盈门。
陆陆续续有人来拜年。刘婶子抓了把花生,孙木匠提了壶酒,赵掌柜让伙计端来一碟年糕。乔江月站在门口,挨个问好。她今日穿了那件半旧的浅红夹袄,头发用红绳系了辫子,看着倒真像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来人见她,都笑:“乔丫头,过年好!”
也有人喊:“小乔,精神哪!”
她笑着应。那是平日里最熟稔的几户,孙家媳妇、刘家婶子,叫惯了。她也不恼,只说“婶子今日这衣裳鲜亮”。
姚公瑾从院中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茶。他听见“小乔”两字,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向她。她正和邻居说笑,眉飞色舞,那声“小乔”就那么自然地落进风里,像一颗极小的石子,砸进他某片极深的水里。
他想起那个夜晚。月光,东风,周瑜。还有她说“你若是找着你的小乔了,记得带她来给我写婚书”时的笑。当时他只觉这是句玩笑。可此刻,听见别人也这么叫她,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捏。不疼。但怪。
来客散了之后,乔江月回身去关院门。姚公瑾站在枣树下,忽然叫了一声:“小乔。”
她没应。他又叫:“小乔。”
她转过头来:“你叫谁?”
“你。”他看着她,眼神极静,却有一丝极淡的、藏不住的认真。
乔江月笑了:“小乔也是你叫的?没大没小。”
“我比你大。”他道,语气竟有些像在引经据典,“年初一,礼不可废。你该叫我一声兄长。”
“你昨儿还说听我的,今儿就敢拿年龄压我?”她走近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他,“阿瑾,你现在胆儿可肥了。还敢还嘴。你以前不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吗?”
“你教的。”他面不改色,“你让我说话。还教我辩论。我这是依先生之教。”
乔江月瞠目,伸手指着他,手指抖了半天:“我教你辩论,不是让你用到我头上来!你、你……”
“那该用到何处?”他微微偏头,眼里浮起极浅的笑意,“先生曾说,学以致用。”
“你还没完没了了!”她气得去揪他耳朵。他个子高,她得踮脚。他非但不躲,反而微低下身子,让她揪得更顺手些。她揪了两下,又觉得无趣,松开手,瞪他:“小乔不是你叫的。再叫,今晚没你的饭。”
“那我便叫江月。”他说。
“本来就该叫江月。”
“可他们都叫你小乔。”他垂眼,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件极不满意的事,“他们凭什么能叫,我不能?”
乔江月一愣。她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眉骨上,把少年那点极浅的执拗照得分明。她想笑,又觉得他这模样有些陌生。像只平日里温顺的狗,忽然把爪子按在了自己骨头上,不让别人碰了。
“他们叫的是‘小乔’,乔家丫头那个乔。”她解释,“不是周瑜家的小乔。你瞎想什么?”
“我没瞎想。”他说,又看她一眼,“可我知道的那个小乔,是你给我讲的。所以这名字,该我先叫。”
乔江月心口一跳。她别开脸,佯装去捡门边的红纸屑,嘴里嘟囔:“什么你先叫。你当喊名字还要排队?幼稚。”
“那你许不许?”他问。
“不许。”
“为何?”
“不礼貌。”
“你是我……姐姐,我喊你乳名,不算不敬。”他道,竟把“姐姐”二字咬得极轻,“我问过孙婶了,她说叫小乔的,都是亲近的人。”
乔江月差点把手里的红纸屑捏碎。她转头:“你什么时候问的?”
“方才她去灶房看馒头时,顺口问的。”
她瞪着他,像看一个忽然长出一百个心眼的呆子。偏这呆子还一脸正经,仿佛此事天经地义。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戳向他胸口:“阿瑾,你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是你教的。”他道。
“我没有。”
“你教我,想要什么,要讲出来。想说什么,别都闷着。”他望着她,目光清直,像把从前的每句话都从心口捧了出来,“我如今想叫你小乔。所以我说了。”
乔江月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话。他那套逻辑滴水不漏,且全是从她这里学去的。她像给自己挖了个坑,还亲手把他推进来。她气得笑出来:“行啊你,拿我的剑,砍我的盾。你以后可别再去考什么功名,你去公堂上给人断案得了。”
他弯了弯唇。那笑极浅,却有一种少年初长成的笃定。
“断案不能胡说。但你的事,我可以多上心。”
“谁要你上心。”她“嘁”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听他在身后叫:“小乔。”
她没回头:“又干嘛?”
“新年好。”他轻声道。
乔江月站在门边,晨光满巷,照着一地红纸碎屑。她到底没忍住,笑了。
“新年好,阿瑾。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只一样——”
她回头,故作凶狠:“出了这院子,别人面前,得叫姐。”
他点了点头,眼里是藏不住的一点得逞。
“好。小乔。”
“你——”她作势要打。他往后退了半步,笑意却更深。那柄东风剑在他腰间,红流苏被风一吹,像一串极轻的、不愿落定的心。
这个年初一,雪化了,天光极好。少年跟在她身后,不近不远。满巷的炮仗红屑,像为这新的一年,铺了条极长的、热热闹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