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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第二 ...

  •   ## 第二十五章五子棋

      守岁要熬一整夜。

      乔江月洗了脸,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把堂屋烤得暖烘烘的。姚公瑾坐在门槛边擦剑,红流苏从剑柄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她看了一眼,忽然道:“这么干坐着可不行。去,把棋盘找出来。”

      “棋盘?”他抬头。

      “就在我屋里床底下。有个旧木盒,灰扑扑的。对,就那个。”

      姚公瑾起身去拿。不多时,抱回一个方正木盒,上面落着层薄灰。乔江月接过来,吹了吹,掀开盖子。里面是张旧棋盘,还有两碗棋子。碗沿缺了口,棋子倒还齐整。

      “你还会下棋?”姚公瑾有些意外。

      “当然。”她得意地一扬下巴,“不过话先说清楚。我下的不是围棋。是五子棋。”

      “五子棋?”

      “就是黑白子,谁先连成五个,谁赢。横着竖着斜着都行。”她盘腿坐到自己床上,把棋盘摆在中间。她那张床不大,厚被堆在里侧,他坐上来后,两人之间便只隔着一张棋盘。炭火在屋外燃着,暖光从门缝漏进来,把床头映成半明半暗。

      姚公瑾端端正正跪坐在她对面,像在听先生讲学。乔江月把黑子推给他:“黑子先走。”

      他执起一子,落在棋盘正中心。

      “哟,挺有架势。”她笑,拈了白子挨着他下。

      两人你一子我一子,起初只是随意。姚公瑾第一局手生,顾前不顾后,被乔江月斜着连成五个,赢得又快又脆。她拍手:“再来。输的人明天洗碗。”

      第二局,他摸着了门道,开始堵她的路。乔江月连走三个,他堵三个。他下着下着,竟自己连成四个。乔江月一看,赶紧把子往他上面一摆。

      “你耍赖。”姚公瑾看着棋盘,低声道,“落子无悔。”

      乔江月理直气壮:“我落子的时候没想好。这在我们老家,叫‘悔棋’。是给新手的机会。”

      “可你刚才说,你是先生。”他抬眼看她,眼里有极淡的笑意,“哪有先生悔棋的。”

      “先生怎么了?”她挑眉,“先生就不能想好了再走?我这是权宜之计。兵书里叫‘以退为进’。”

      “你那是已经落了再拿回去。”他道,“不叫以退为进,叫出尔反尔。”

      “你还用上成语了。”她“嘿”了一声,把那枚白子捏在指尖,斜眼看他,“阿瑾,我且问你。若是打仗,你发现刚才那步走错了,是硬着头皮送死,还是赶紧调整,保全大局?”

      “行军布阵,自然要随机应变。”他道。

      “那不就得了。我悔一步棋,等于临阵换策。哪里不对?”

      姚公瑾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看着对面那人得意到发亮的眼睛,半晌,只低声道:“你总有道理。”

      “这叫辩论。”她纠正,“有正有反,谁说得通,谁赢。你是君子,讲究落子无悔。我是女子,没那些清规戒律。我偏要悔。你能拿我怎么办?”

      他垂眼,极轻地弯了下唇:“不能怎么办。”

      “那不就得了。”她把那枚白子重新落在一个刁钻位置,五个连成一线。她“啪”地一拍手,“赢了!”

      姚公瑾也不恼,只慢慢把棋子收回盒中:“再来。”

      这一来,就是大半夜。

      乔江月赢得快活,输也快活。她下棋时整个人是活的,盘着腿,身子前倾,手指在棋子上敲呀敲,嘴里还哼着些他听不懂的调。有时眼看要输,她便开始胡搅蛮缠,不是给他讲“兵不厌诈”,就是说“我让你三子,你该谢我”。

      姚公瑾渐渐摸透她的路子,不再一味堵,反倒设了几个套,引她来钻。乔江月连输两局,拍着被子叫:“你使诈!”

      “兵不厌诈。”他学着她的语气,不疾不徐,“你教的。”

      乔江月指着他,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欺师灭祖。我还没出师,你就敢反杀夫子了。”

      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那笑容在灯下极清,像被什么从很深的地方勾了出来。

      “不敢。”他道,可语气里哪有一点不敢。

      乔江月把棋子一推,往被垛上一仰,长长叹一口气:“不下了。你这种学生,再下下去,我连明早洗碗的命都要输没了。”

      姚公瑾把棋盘收好。他偏头,看着她。她半倚在被上,两只手交叠搭在腹部,呼吸轻而长。屋里极静,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那种静是暖的,带着炭火、棋子、旧木头和两个人身上淡淡的气息。

      他忽然道:“你若是将军,会是个不按常理的将军。”

      乔江月没动,只懒懒地笑:“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他低声道,“你总能在绝路里找出另一条路。我做不到。”

      她这才偏过头来。少年的脸半隐在灯影里,那柄东风剑搁在他身侧,红流苏垂在被角,像一簇极小的火。她看着他,忽然就软了声调:“你不是做不到。你只是被管得太久了。阿瑾,你以后一定能成为很好的人。”

      他没说话。炭火“啪”地响了一声。窗外,远处有人家开始放守岁的炮仗,零零落落的,像要把夜也点着。

      乔江月打个哈欠,坐起来:“不下了。熬不住。你把炭盆挪近点,今晚咱们就这么靠着眯一会儿。别回你屋了,堂屋冷。你睡那头。”

      她说着,把一床旧被抛给他。自己裹了另一床,靠在墙角。姚公瑾没动,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你是我弟弟。你当你那点身板,我还怕你做什么?”她笑得直打哈欠,“再说,你这样守岁,明日初一没精神,谁给我放开门炮?少废话,睡。”

      他到底没再说什么。把剑放好,和衣躺下去。那床旧被不够大,他半截腿露在外面。乔江月看了一眼,从自己被子里伸出一只脚,踢了踢他:“往里点,把被角搭上。冻着了还得我花钱。”

      他照做。炭盆搁在床前三尺处,火光暗红暗红的,把寒意逼退了几分。她往床里侧靠了靠,给他空出半片地方。他便和衣躺下。他本就生得高,腿蜷着,脸朝着她的方向,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尺不到。

      屋里很静。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像谁在屋瓦上筛米。远处有零星的炮仗声,远远近近,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阿瑾。”她闭着眼,声音已经有些含混,“过了今夜,我又老一岁。”

      “你不会老。”他说。

      “就你会说话。”她笑了一下,没睁眼,“新年好啊,小傻子。”

      “新年好。”他极轻地应。

      乔江月的呼吸慢慢匀了。她半睡半醒间,嘟囔了一句:“明年……再下。我定赢你。”

      他听了,极轻地“嗯”了一声。

      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匀了。姚公瑾没睡。他睁着眼,看她。她半张脸埋进旧被里,几缕头发散在额前,随着呼吸极轻地颤。他不敢动,怕惊了她。可又忍不住想再近一点。

      那种感觉很怪。他只觉得她那里更暖。像炭盆,又不全是炭盆。他想把自己的胳膊伸过去一点,让她枕着。又想把自己的被子分她一半,又怕她醒。他忍了很久,终于只把被角极轻地往她那边送了送。

      到了后半夜,乔江月果然冷了。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朝他的方向缩了缩。他僵住。她的额头抵上了他的肩膀。很轻的一下,像在梦里寻了个暖处。她“唔”了一声,又不动了。

      姚公瑾屏着呼吸,心口跳得厉害。他犹豫了片刻,慢慢把自己那床厚被拉起来,搭过去。被下,他的手臂很轻地挨着她的背。她像感知到了什么,又往他这边靠了靠。这回,她的脸几乎埋进他肩窝。

      他连吞咽都不敢用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松下来。那种想要靠近又不敢的怪异感,像被这雪夜裹住了,只变成一股极暖极柔的东西,从她抵着他的地方,一点一点浸进来。他闭上眼,没再动。

      她想靠近他。这念头让他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极轻极满的欢喜。

      外面的雪更大了。风也起了,把灯笼吹得一晃一晃。屋子里的两个人都睡着了。一个缩在另一个肩边,像两片在寒夜里彼此依偎的叶子。

      旧年,就这么过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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