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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守岁 年三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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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天还没黑,镇上已经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鞭炮声。
乔江月从下午就开始忙。剁馅、和面、包饺子。她包的饺子不好看,歪歪扭扭,姚公瑾在旁学了半天,包出来竟比她的还周正。她“啧”了一声,把手里那个露了馅的丢进他那边:“你倒是什么都学得快。”
“你教得好。”他说。
“马屁精。”她笑,拿沾了面的手去点他鼻尖。
天黑下来,饺子下了锅。乔江月把院门打开,又点了两盏灯笼,一盏挂檐下,一盏递给姚公瑾,让他挂在枣树枝上。红彤彤的光落下来,把满院的雪映成暖色。
“去把鞭炮放了。”她递给他一挂红纸包着的小鞭,“你会不会?拿根香点,别用手直接上。”
“会。”他接过去,走到院门口,把鞭炮挂在墙边的钉子上。乔江月捂着耳朵躲在门后,探出半张脸看。火光一闪,噼里啪啦炸响,白烟腾起来,混着硫磺味,整条巷子都跟着响了一串。
放完,姚公瑾走回来。少年身上沾着烟灰,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站在灯笼下,像一尊镀了暖光的像。乔江月端出两碗饺子,塞一碗给他。
“吃。里头有铜钱,谁吃到,来年发大财。别咬着牙。”
两人坐在堂屋里吃。外面炮声不断,屋里炭火烧得旺。姚公瑾真吃出一枚铜板,夹在筷子间,抬头看她。她笑得拍桌:“好兆头!你明年肯定旺。等回了家,记得给我分一半。”
他小心地把铜板擦干净,放在她面前。她一愣:“给我做什么?”
“你吃出来的,归你。”她推回去,“我讨个彩头就行。再说,你挣了钱,不得给我养老啊。”
他认真点头。她笑得前仰后合。
吃完了,乔江月从木匣里取出一样东西。一个红纸叠的小包,薄薄的,封口用炭笔画了朵歪七扭八的花。她把红纸包递过去。
“喏。压岁钱。”
姚公瑾怔住:“给我?”
“这屋里还有第二个小孩吗?”她笑,“六个铜板。六六大顺。我本来想给十个,后来一想,你还没成年呢。在我们老家,没成年的都算孩子。孩子过年,就得有红包。”
他接过去,握在手里。红纸被她的指尖摩挲得有些软。他低声道:“你也是孩子。”
“我?”她指指自己,“我心理年龄,能当你姨。”
他听不懂,只是看着她。她穿着件半旧的浅红夹袄,头发用那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边。灯笼光从窗外漏进来,把她的脸映得极软。
乔江月又从身后拿出另一样东西。一条剑穗。大红流苏,底下坠一枚小小的铜钱。那流苏结打得不算精巧,却极密实。红绳层层叠叠,像把什么心意也编了进去。铜钱擦得锃亮,在灯下泛着温润的黄。
“给东风的。”她朝那柄剑努努嘴,“挂上。它跟了你这么久,也过个年。”
姚公瑾伸手接过。流苏垂下去,红色在他掌心铺开,像捧着一小簇火。他的指腹极轻地摩挲着那枚铜钱,忽然就没了声音。
“流苏是我自己打的。打了好几个晚上。铜钱是咱们卖对子挣的。在老辈说法里,铜钱招财,红绳辟邪。你带着,往后走夜路都不怕。”她说得轻快,又补了一句,“当然,跟你的天蚕雪丝没法比。就是点心意。你若不嫌弃,改日我手艺好了,再给你换个好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东风剑旁。剑就搁在桌角。他极郑重地,把那条剑穗一圈一圈系上剑柄。红流苏落在乌黑的剑鞘旁,像把一整年的暖,都缠了上去。
他退后半步,看了看。又抬头看她。
“好看。”他低声道。
“那当然。我打了五个晚上。”她得意地笑,又忽然收敛了笑,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柄剑。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阿瑾,我能不能摸摸它?”
姚公瑾一怔。
“就一下。”她竖起一根手指,“我长这么大,还没摸过真剑呢。就一下。你从前总不让碰。今儿大过年的,给个面子。”
他抿了抿唇。片刻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他把剑拿起来,递向她。
乔江月反倒犹豫了。她先把手在衣裳上擦了两下,才慢慢伸出去。指尖触到剑柄的瞬间,她“嘶”地抽了口气。
“好软。”她睁大眼睛,整只手握上去,又是按又是捏,“阿瑾,这是剑柄还是棉被?你天天握着它,晚上不怕舒服得睡不着觉?”
他耳根微红,低声道:“是天蚕雪丝。里面包着暖玉。”
“哇。”她叹了一声,眼睛亮得不像话,整个人都兴奋起来,“真是把好剑。我从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电视剧?”姚公瑾问。
“就是……我们老家看故事的东西。”她含糊道,目光仍黏在剑上,舍不得松手,“你这剑,比那些道具逼真多了。不是,是真家伙!我居然摸到真剑了。阿瑾,我跟你讲,这要搁我们那儿,我都能吹一年。”
她说得眉飞色舞,孩子似的。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又忍不住轻轻晃了晃,红流苏跟着荡起来,映得她脸都亮了。
姚公瑾站在一旁,看着她。灯影落在她周身,像给这个姑娘镀了层极柔的光。她那么高兴。就因为握了一下他的剑。他忽然觉得,这柄跟了他十几年的剑,今天好像才真正被什么照亮了。
“你早该让我摸了。”她爱不释手,嘴上却不饶,“你自己数数,我救你、收留你、给你买糖葫芦、给你做新衣裳,连剑穗都给你编上了。你才让我碰一下。小气不小气。”
她握着剑,做出一个极不标准的起手式,自己先笑了:“怎么样?像不像女侠?”
姚公瑾看着她。她连剑都拿不直,手腕歪着,胳膊也僵,哪有一点练家子的样子。可那股子生动的劲,像把整间屋都照亮了。
“你握太紧了。”他上前一步,极轻地托了托她的手腕,“这里松一点。让剑自己沉下去。”
她学着他说的,手腕放松,剑尖便沉了几分。她“嘿”了一声:“有点意思啊。你从小学这些,是不是很辛苦?”
“习惯了。”
“那你能一剑劈开那堆柴吗?”她指着院里。
“能。但你说过,不能用东风劈柴。”
“对。”她笑,“算你记住。你答应过我的,这剑不能干粗活。尤其不能用来劈柴挑水。它现在也是有红穗子的人了。哦不,剑。得有点排面。”
她说着,把剑端详了又端详,最后才恋恋不舍地还给他。
“还你。再摸下去,我怕我今晚要抱着它睡。”
姚公瑾接剑时,指尖和她碰了一下。两人都没在意。他低头,把剑放回桌边,红穗子软软地垂下来,轻轻拂过桌面。
乔江月摸了摸鼻子,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别开脸,看向窗外。雪又下起来,极细极密,像天上的哪位仙人把年味筛了下来。她把两只手拢在袖中,轻轻呵了口气。
“这年,是我在这儿过的第一个年。”她忽然说。
姚公瑾偏头看她。烛火把她的侧脸镀得极柔,可那句话里,有他听不太懂的遥远。他没多问,只低声道:“也是我第一次这样过年。”
她转回脸,笑了笑。那笑有些软,有些轻,像落了地的雪。
姚公瑾垂着头,肩背绷得紧紧的。他忽然上前一步。
乔江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抱住了。
很紧。紧得她脚跟都离了地。少年的手臂穿过她肩背,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有些急,有些乱。她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心跳声,快而重,像那挂刚放完的鞭炮,还在胸腔里响。
她先是一僵,随后慢慢松下来。
“你干什么呀。”她轻声道,却没推开他。
“多谢你。”他哑着嗓子,声音闷在她发顶,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多谢你收留我,教我,给我做饭,给我买糖葫芦。给我红包。给我做剑穗。从来没有人……”
他停住了,像再说下去,有什么就要碎了。
乔江月鼻子一酸。她抬手,在他背上极轻地拍了两下。然后,也慢慢环住了他的腰。
“行了行了。”她说,声音像浸在温水里,“不就几文钱加条绳吗?至于感动成这样?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小孩似的。”
他没松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她没挣扎,由他抱着。门外的炮声远了,灯笼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一起,叠成一个人。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极轻地说:
“阿瑾。”
“嗯。”
“你若不走的话,明年咱们还一起过年。”
他没应。她感觉到他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更轻地,把脸埋进她肩头。那里渐渐有些湿意。她没问。
窗外,有雪又落了下来。细细的,像谁把年从天上筛下来。一片一片,落进这方小院,落在那条新系的红流苏上。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走了很远才找回家的孩子。
“明年还给你包饺子。再给你红包。铜钱多几个。不过对联还得多写。”她笑,眼睛泛着微光,“听见没?”
“嗯。”他应得极轻极沉。
她闭上嘴,没再说。这一刻,什么都不必说。这院子里有灯,有雪,有吃剩的饺子,有两个年轻的人,和一把系了红穗的剑。
年,就这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