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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年货 腊月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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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青水镇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东市口乌泱泱全是人,卖糖瓜的、卖灶神像的、卖肉卖菜卖花布的,一个摊连一个摊,吆喝声此起彼伏。乔江月天没亮就把姚公瑾从屋里拽了起来,说今日要置办年货。晚了,好肉就没了。
她如今已经习惯出门时拽着他。他个子高,在人堆里像根明晃晃的旗杆。她走在前面,手往后一伸,他就乖乖把袖子递过去。她一把攥住他手腕,像牵着一头温顺的大牲口,在人群中挤来挤去。
“跟紧点,别又丢了。”她头也不回。
“我跟着你。”他应。
买了米,买了油,买了半扇排骨。又去布摊扯了几尺红头绳,说给院里的枣树也系几根。乔江月一路走一路算,嘴皮子翻得比摊主还快。姚公瑾扛着米袋子,手里还提着两捆干菜,任劳任怨地跟。
经过卖烤栗子的摊子,乔江月停下,称了半斤。刚炒出来的栗子,油亮亮地裂着口,香得直往鼻子里钻。她吹着气剥了一颗,塞进姚公瑾嘴里。
“甜不甜?”
他嚼着,点头。
“那行,再买半斤。”她大方地又摸出几文钱。
没走几步,又见老刘头的糖葫芦摊。乔江月这次连问都没问,直接买了两根。自己拿一根,另一根塞他手里。这次他学会了,不推,只低声道:“谢谢。”
“谢什么。今日小年,图个甜。”她咬下一颗,腮帮子鼓鼓的。
街上人越来越多。乔江月怕和他走散,索性从牵袖子变成抓他小臂。那姿势有些滑稽,像小媳妇拽着不肯回家的相公。旁边有人瞧见,笑呵呵打趣:“乔丫头,你这表弟怎么长得比你还高,还要你牵着?”
“我表弟小。”她回得理直气壮,“个子高顶什么用?脑子还没长全呢。我要不牵着,转头他就跟人跑了。上回差点让人讹去半串铜板。”
姚公瑾在旁听着,耳根微微发热,低声道:“没讹成。”
“那是你姐姐我厉害。”她白他一眼。
周围几个婶子都笑。一个说:“这后生模样真俊,乔丫头你可得看紧了。”另一个接:“看紧什么?又不是她男人。”
乔江月“呸”了一声:“去去去,我弟弟才十七,你们这些婶子嘴下留德。再把他吓着,明年不给你们写对子了。”
众人哄笑,倒也不再打趣。
又走了几步,卖炒货的刘婶子忽然拦住她,把她往旁边一拽,压低声音:“乔丫头,我正想找你。”
“怎么了婶子?”
“你开春就十七了吧?”刘婶子笑得跟朵花似的,“我娘家那边有个后生,读书人,秀才!还没娶亲。人我见过,清秀斯文。我把你的情况一说,人家挺乐意。你识文断字,又生得齐整。往后嫁过去,就是官家娘子。多好的前程!”
乔江月浑身一激灵,脸上的笑都僵了。
“别别别,婶子,您可饶了我吧。”她连忙摆手,“我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家底薄,脾气还大。嫁过去不是给人添堵吗?秀才公,那得配个知书达理、温温柔柔的。我这号,还是算了。”
“你也别妄自菲薄。你比那些绣花枕头强百倍!”刘婶子不依不饶,“那秀才,就喜欢有见识的。你写一手好字,还会背诗。多般配!”
“真不行真不行。”她连连后退,像躲瘟神,“婶子,我还要买年货。先走了!”
她拽着姚公瑾的胳膊,逃也似的钻进了人群。姚公瑾被她带着踉跄几步,手里的米袋子晃了一下。他回头望了一眼,又转头看她。她脚步飞快,像后头有鬼追。
一直到巷口,她才松开他,拍着胸口喘气。
“吓死我了。”
姚公瑾放下米袋子,低声道:“你不想嫁秀才?”
“嫁他做什么?去听他跟我背三纲五常吗?”她翻了个白眼,“你是不认识那些读书人。一个个满嘴圣贤,头头是道。娶个媳妇,当找个案板,任他揉任他切。还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我才不去遭那份罪。”
他听得懵懂,却认真道:“你又不无才,为何要嫁?”
乔江月“噗”地笑出来:“你倒会说话。行,这半斤栗子没白买。”
两人进了院子,她把年货放下。院里的枣树上,昨日落了一层薄雪,白生生的。她拿了红头绳出来,让姚公瑾把低处的枝子系几根。自己则蹲在门口,剥栗子吃。
吃到第三颗,她忽然问:“阿瑾,你说我该找什么样的?”
姚公瑾系绳的手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她:“我没想过。”
“那你想一想。”
他沉默了,像真在认真想。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要待你好。”
乔江月笑了一声:“还有呢?”
“要你喜欢的。”他又想了想,“不能让你饿着。”
“那是。”她剥着栗子,往嘴里丢了一颗,“所以我早想好了。人嘛,不用多厉害。最好家里有点钱,能让我吃饱穿暖。然后呢,听我的话。我说往东,他不往西。我管钱,他挣钱。家里我做主。他呢,就负责当个甩手掌柜,大事听他的,小事听我的。不过嘛——”
她拖长声调,眼睛一弯:“什么大事小事,还不都是我定。”
姚公瑾听得半懂,只问:“那你要当什么?”
“当管家婆呀。”她一拍大腿,“我们那叫掌握财政大权。钱在我手里,他才不敢乱来。”
他“嗯”了一声,像觉得极有道理。
吃到第三颗,她忽然问:“阿瑾,你说,为什么天底下总讲夫为妻纲,就没人讲妻为夫纲呢?”
姚公瑾系绳的手停了一下。他读过三纲五常,知道那是规矩。可她问得这样直白,他一时竟不知怎么答。
“书上说,夫为妻纲,是正礼。”他慢慢道。
“正礼。”她“嗤”了一声,“那丈夫若做错了呢?妻子也要忍?丈夫若是个混账呢?妻子也要从?这不叫正礼,这叫人拿绳子捆着女人,还不许她喊疼。”
姚公瑾看着她,目光里有思索。他没反驳,只低声道:“我不太懂这些。但我觉得……人和人之间,不该是谁压着谁。”
“说得好。”乔江月一拍大腿,眼睛亮起来,“所以我才教你,要尊重女子。听媳妇的话,不丢人。”
姚公瑾停下手中的红绳,偏头看她。她嘴里含着半颗栗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说得认真。他垂眼想了想,道:“书上写的是正礼。可我没见过我娘压过我爹。反而……我爹什么都听我娘的。”
乔江月眼睛一亮:“真的?”
“嗯。我娘身子弱,不常出门。可家中大小事,我爹都先问她。”他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件极远却极暖的事,“我娘若生气,我爹就连练剑都轻三分。”
“哟。”乔江月笑起来,“你爹这种,才叫活得明白。你可得学着点。”
“学什么?”
“学怎么疼媳妇啊。”她伸手在他额头上一点,“听媳妇话,不丢人。你想想,你媳妇若高兴了,家里就顺了。你若事事跟她拧着来,她心里苦,你也没好日子过。这叫什么?这就叫妻为夫纲。是我老家的至理名言。”
姚公瑾似懂非懂,可还是点了点头。
他点头:“我记着。”
“你记着什么?”她笑,“你连男女之事都还不懂呢,就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耳根红了红,小声道:“我虽不懂,但你说得都对。”
“都对都对。”她笑着剥开一颗栗子,递到他嘴边,“吃你的。你爹要是知道,他儿子在我这儿学了一肚子‘妻为夫纲’,非得从山上跳下来,一剑劈了我。”
他含住栗子,嚼了两下,低声道:“他不跳。”
“你怎么知道?”
“他若跳,我替你挡。”他看着她,神色认真。
乔江月笑得更凶了,眼泪都出来了。她抬手去擦,又觉得这样太没形象,便拿剥栗子的手去拍他的肩,留下一个油亮亮的印子。
“你这傻大个。”她笑,“你怎么这么招人笑呢。”
他不说话,只弯着嘴角,任她拍。那几根红头绳被他规规矩矩地系在枣树枝上,风一过,红绳和细雪一齐轻轻飘。像把年也拴住了,把人也拴住了。
“行了。”她好容易止住笑,拍拍手上的栗子壳,“去把排骨干菜收进灶房。晚上给你做小年饭。有栗子炖鸡,有炒猪头肉。你笑什么?别傻笑。把米缸盖严了,不然老鼠今晚就先过年了。”
他“嗯”了一声,扛起米袋子往灶房走。那根红头绳还垂在他手里,没系完,在风里一晃一晃,像一截舍不得落下的霞。
乔江月站在枣树下,抬头看那几根新系的红绳。白雪,墨枝,一线红。她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