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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三文钱 对联卖了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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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联卖了五日,乔江月每晚收摊回来,都要把铜板翻来覆去数上几遍。
她数钱有个习惯,先按面额分堆,再一串一串串起来。铜板在灯下排成小阵,她盘腿坐在床上,像将军点兵,眉开眼笑。这年景,代笔加上卖对子,进项比去年翻了一倍不止。她甚至动念,年后把院里那间杂物房再收拾出来,添点纸笔,开个小小的铺面。
这日收摊早。她坐在桌前,把钱箱打开,一样一样归置。姚公瑾端了热水进来,放她手边。她正数到一半,头也不抬,从袖中摸出三枚铜板,拍在他面前。
“喏,你的。”
姚公瑾低头看看那三文钱,又看看她:“不是说二八分账吗?”
“二八分账是毛账。”乔江月面不改色,“我得扣掉你的饭钱、房钱、灯油钱。还有我隔三差五给你买糖葫芦的钱。再扣掉你打碎过一只碗、差点烧糊过一回锅。零零总总,剩三文,便宜你了。”
姚公瑾听完,竟不生气,只抿着唇,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斜他。
“笑你算得清楚。”他道,“比堡中……比我们山上的账房都清楚。”
“那是。我在我们老家,数学可好了。”她随口一吹,又正色道,“这三文,是给你买糖葫芦的。明日集上,你自个儿去买。讨价还价,别让人坑了。”
他顿了顿:“给我钱,就是让我买糖葫芦?”
“不然呢?你还想存着娶媳妇?”她上下打量他,“阿瑾,我跟你讲,男人有钱就变坏。你还小,不能拿太多钱。三文,刚合适。”
“男人有钱就变坏?”他重复,像在品一句极新鲜的话。
“对。我们老家,多少好男人,都是钱一多,人就飘了。你这样的,还是穷着点好。又乖又实在。”她说完,自己也笑了,冲他扬了扬下巴,“而且你发现没?你现在会笑了。”
他闻言,笑容反而敛了敛,有些局促。
“别收。”她拿笔杆子戳戳他下巴,“笑。多笑笑。你刚来的时候,脸上跟打了浆子似的。现在好歹有了活气。三文钱换你一张笑脸,我亏了。”
他到底没绷住,又笑了一下。不大,却真。灯花映着他眉眼,清清朗朗,像初春檐上化下的第一滴水。
乔江月满意了,低头继续数钱。数到兴头上,忽然清了清嗓子,手指翻飞,嘴里念起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她念得抑扬顿挫,声音里带着铜板相撞的脆响。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姚公瑾抬起头。她不看他,只盯着满桌铜钱,念到“人生得意须尽欢”时,还拿银角子敲了敲桌沿,当是打拍子。
他听得入神。那诗豪迈极了,从她嘴里出来,却像柴米油盐里迸出的一把火。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她念完一段,才抬眸看他:“听过没?李白的《将进酒》。”
他摇头。
“我教你。不必全背,就记最要紧的两句。”她用铜板在桌上排成一行,“人生得意须尽欢。天生我材必有用。前一句,是让你别总把自己绷那么紧。后一句,是告诉你,你到这世上来,必有用处。不用急,也不用怕。”
姚公瑾看着她,没说话。他忽然有些明白,她为什么总在数钱时背诗。钱是生计,诗是活气。她把两样都攥在手里,日子才不沉。
“你现在,比刚来时好多了。”她忽然说,声音轻下去,“像个人了。会笑,会闹,会偷糖葫芦,也会给我暖手。你知道我头一回见你,你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把没开刃的剑。好看,挺直,可碰一下就疼。”她笑了下,低下头去,把铜板一枚枚拢回钱箱,“现在嘛,像个人。会喘气的,有温度的,活的人。”
他心口像被什么包住。暖得发胀,又酸得厉害。
“是你把我养活的。”他低声道。
她没接,只“嘁”了一声:“我可养不起少爷。”
夜里,风从山那边下来,比白日更冷。乔江月缩在堂屋里理账,手冷得像握着两块冰。姚公瑾照例坐过来。她没抬头,只把一只手从袖中伸出去,横在桌上。
他自然地把她的手合进掌心。动作熟练,像做过许多遍。她也自然,任他捂着,另一手继续翻册子。
“你倒是越来越会了。”她说。
“你也没躲了。”他回。
她“啧”了一声,踢他一脚:“还不是你总跟个火炉似的。我不用白不用。”
他没躲,只把她另一只手也拉过来,一并暖着。乔江月叹口气,索性把账本一合,伸了个懒腰。
“算了,明日再算。陪我坐会儿。”
他“嗯”了一声,没松手。两人就这么坐着。堂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火苗矮矮的,把满室照成一小片暖黄。风在外面走,窗纸轻轻响。谁也没说话,可谁也不觉得冷。
过了好一会儿,乔江月忽然笑:“你一个财主的儿子,给我一个写状子的村姑暖手。传出去,你爹会不会气死?”
他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我爹不会知道。”
“你就盼着他别知道。”她笑,把脸往领子里缩了缩,“不然你连这三文钱都保不住。”
他也笑了。很低,很轻。像窗外某处积雪落下的声音。
“江月。”
“嗯?”
“你明日,再教我一首诗。”
她偏头看他,眼里有倦意,也有笑:“想学哪首?”
“就你方才念的。”他道,“将进酒。”
“那诗可长。你要给我磕三个头,我教你三句。”
他似真在考虑。她忙抽出手,推他一把:“我开玩笑的!你别真磕。你这人,怎么什么都当真。”
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极清,像深冬夜里被月光洗净的星。
“你教我的,我都当真。”他说。
乔江月别开脸,没再说话。她重新把手塞回他掌心,合上眼。灯花“啪”地响了一下,满室温暖。像这青水镇所有平凡人家一样,两个人在风里,把最难熬的冬夜,过成了一段极慢的、不必言说的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