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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出摊 腊月十八, ...

  •   腊月十八,镇上逢大集。

      天还没亮透,乔江月就起来了。她煮了稠粥,热了两个窝窝头,又往姚公瑾怀里塞了三个熟鸡蛋,说是“出摊路上吃”。两人把昨晚写好的对联卷成几大捆,用油纸包严实了,一前一后出了门。

      到了东市口,摊子还没摆开,就有人围过来。乔江月麻利地支起板子,把对联一副副挂起来。红纸黑字,在晨风里轻轻晃,像一扇一扇小门,把整条街都映得亮堂。

      “乔姑娘!今年这字比去年还精神!”

      “这哪是我写的?是我表弟写的。”她笑着应,“大伙看看,这字能挂进堂屋里去吧?”

      姚公瑾站在她身后,听了这话,有些不自在地把脸往领子里埋了埋。

      乔江月没管他,开始吆喝:“大年三十贴对子,辞旧迎新好兆头——各位叔伯婶子,今日集上最体面的对子就在这儿,现写现卖,买一副送张福字,买两副再便宜两文!”

      她嗓子清亮,一段话滚下来,又脆又热。周围人越聚越多。有人要“生意兴隆”,有人要“五谷丰登”,还有人要“宜室宜家”。她一一应答,扭头对姚公瑾说:“阿瑾,给这位叔写一副五谷丰登。”再转脸对那人笑,“我弟弟写字可好看了,拿回去贴大门上,保准让您家来年仓满囤流。”

      那汉字还不识几个,被她两声“叔”叫得晕头转向,等回过神,对联已经卷好了,钱也付了。旁边几个后生看得直乐,也跟着掏铜板。

      姚公瑾站在案板后面,只管写。她念词,他落笔。有时她念得太快,他写不及,便极轻地“嗯”一声。她便放慢速度,把下联再念一遍。两人一唱一和,摊前竟排起了队。

      将近晌午,一个穿红袄的姑娘挤到摊前,不挑对联,倒老盯着姚公瑾看。那眼神像沾了糖丝,拔都拔不开。

      她终于开口,声音细细:“这位公子,能不能给我写副对子?写得慢些,我想看。”

      姚公瑾正蘸墨,闻言未抬头,只道:“你要什么词?”

      “你替我选吧。”那姑娘绞着帕子,“你写的,我都喜欢。”

      乔江月在旁听得眉毛一抖。她一步插进来,笑得跟朵花似的:“这位妹妹,我弟弟才十七,不懂姑娘家心思。你要选对子,问我。你想要闺阁里的,还是送长辈的?是求姻缘,还是求平安?他一个半大小子,哪儿知道这些。”

      那姑娘被她说得脸一红,到底不好再往姚公瑾那边凑,胡乱指了一副“花开富贵”。乔江月利索地卷好,递过去时还不忘补一句:“妹妹生得好看,这副贴窗下最合适。明年准能遇着良人。”

      对方红着脸走了。姚公瑾从头到尾没抬过头,只笔尖顿了顿,又接着写。

      “你倒会替我挡。”他低声道。

      “废话。我带你出来,是卖对子的,不是卖你的。”乔江月白他一眼,“你给我老老实实写字。这张脸,少往人多处露。惹出祸来,还是我倒霉。”

      他轻轻“嗯”了一声,又写下一个“福”字。字写得极大,墨色饱满,像一朵开在红纸上的黑牡丹。

      过了午,人少些了。乔江月数了数铜板,笑得见牙不见眼。她把钱揣好,又拐去老刘头那儿买了根糖葫芦,走回来,塞进姚公瑾手里。

      “歇会儿。看你写得手都抖了。”她道。

      那根糖葫芦红亮亮的,糖壳在冬日下像裹了层冰。他接过,没急着吃。先看她一眼,才慢慢咬了一口。糖壳“咔”地碎了,山楂的酸漫出来,又被糖的甜裹住。他站在摊子后头,小口小口地吃,像只得了赏的大猫。

      乔江月则站到摊前,替一个老太太读刚收到的信。信是她儿子从邻县托人捎来的,老太太不识字。乔江月半蹲着,把信摊在膝头,一字一句念。念到“天冷,娘多穿点”,她停了一下,抬眼冲老太太笑:“您儿子是个有孝心的。让您多穿,别省柴火。”

      老太太抹着眼睛,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鸡蛋塞给她。她推不过,收了。等人走了,她把鸡蛋放进篮子里,对姚公瑾道:“今晚给你炒蛋吃。”

      他举着那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芦,问:“你不吃?”

      “我吃蛋清,你吃黄。黄香。”

      “我不挑。”他说。

      乔江月笑了一声,又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一直到日头偏西,摊子才收了。字纸卖得七七八八,剩两副被风吹歪了,乔江月说要拿回家贴在院门上。

      回去路上,姚公瑾扛着案板,手里还捏着那根糖葫芦的竹签。他舍不得扔,一直攥着。暮色从巷口漫过来,把青石板染成暗金色。乔江月一路走,一路和街坊搭话。卖豆腐的说今年猪肉涨了,她接一句“过年哪年不涨”。卖香烛的喊她,说家里小孙子要起名。她回头应:“明儿带红蛋来,不收你钱。”

      姚公瑾走在她后头,静静看着她。

      她在人群里,像一条灵活的鱼。笑也好,闹也好,争一文钱也好,都带着一股扑面的生气。他忽然想,若没有她,这青水镇的腊月,大约也不会这样活色生香。她像把一整条街都点亮了。她自己不知道。

      走到半路,天已经暗下来。乔江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扛着案板,走得稳当,只是与她隔着两步距离。她停下,等他走上来,忽然伸出手。

      “手。”

      他愣住。

      “手给我。”她又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乔江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前一拽,让他和自己并排走。

      “跟那么远,怕我吃了你?”她头也不回,步子轻快。

      姚公瑾身体略僵。她的手指扣着他的腕子,力气不大,却暖。他喉结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

      “男女授受不亲。”

      乔江月“哈”地一声笑出来,回头看他:“你跟我说男女授受不亲?”

      “嗯。”他垂着眼,耳根已经红了,“我……好歹是男子。这样于你名声不好。”

      “你是我弟弟,怕什么?”

      “我比你大。”

      “大一岁不到,算大?”她“切”了一声,“你就算大,也是个会被卖梨的骗、被卖酒的讹的傻大个。大有什么用?我说你是我弟弟,你就是我弟弟。我说了算。”

      姚公瑾张了张嘴,似乎想争,可她那句“我说了算”砸下来,又脆又响。他到底没再说,只低低“嗯”了一声。

      乔江月满意了。她牵着他的手腕,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卖完货的、收摊回家的、提着年货的,从他们身边过去。有人跟乔江月打招呼,她就笑,手也不松。偶尔还举起来晃一晃,像牵着一个极听话的少年。

      姚公瑾由她牵着,不敢挣脱。她走得快,他就跟得紧。他的手被她扣着,像被一条极暖的绳拴住。那暖沿着腕子往上,慢慢浸进四肢百骸。

      他忽然觉得,这腊月的风,也不那么冷了。

      走到巷口,乔江月才松开他。她的手指离开时,他竟有一瞬的不适,像暖炉忽然撤了。她没察觉,只转过身,看见他手里还攥着那根空竹签。

      “吃完了?”

      “嗯。”他把竹签递过去,“这个,还要吗?”

      “给我吧。”她接过来,和自己的收成放一处,“回去插窗台上,跟那几根并着。你倒好,吃一根存一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苛待你。”

      他低声道:“你买的,我都记着。”

      “记着顶什么用?又不能当钱花。”她笑,把篮子里最后一个鸡蛋摸出来,塞进他手心,“还热着。吃了吧。”

      他低头,看着那颗鸡蛋。又抬头,看她。暮色把她的脸映得模糊,只剩一双眼,亮得过分。

      “乔江月。”他忽然叫她全名。

      她一愣:“干嘛?”

      “没什么。”他握紧那颗鸡蛋,极轻地笑了一下,“就想叫你一声。”

      “呆子。”她转身去开院门,背影像一片落在暮色里的霞。

      姚公瑾跟进去,把案板放好,把鸡蛋小口小口吃了。他在井边洗手时,忽然又想起她牵他的样子。她那样自然,像天经地义。他想着想着,自己也没察觉,嘴角弯了起来。

      “笑什么呢?”乔江月从灶房探出头。

      他立刻正了脸色:“没有。”

      “过来帮我烧火。今晚吃白面馒头。”

      他应了一声,快步过去。灶房里的光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一齐投在雪地上。一个忙活,一个看。一个说,一个应。

      像这镇上千百户人家一样,把日子,慢慢地过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出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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