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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红 进了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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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腊月,青水镇就热闹起来了。
街口卖爆竹的、卖糖瓜的、卖红纸的,一家挨一家。空气里浮着炒货的焦香,风里偶尔夹几声零星的炮仗响。乔江月闻着那味,心里直发痒——年,要来了。
她早就盘算好了。代笔的生意一到腊月就淡,可写对联是笔大进项。镇上识字的人不多,能写一手好字的更少。往年她自己写,从早写到晚,手腕子酸得抬不起来。今年,她看着家中那个正蹲在地上砍柴的少年,心里有了主意。
“阿瑾。”她走过去,把一摞红纸往他怀里一塞,“今年你帮我写对联。”
他站起来,抱着一摞红纸,有些懵:“我?”
“你那手字,不拿出去卖太亏了。”她拍拍他肩上的柴屑,“我念,你写。写完二八分账。我八你二,纸墨算我的。”
他默了默,低声道:“我的字,父亲说不够好。”
“你爹要的是功力,我要的是买卖。”她笑得狡黠,“咱们写的是年红,求的是喜庆。你那字,放咱镇上,就是头一份。比我那小楷强。我要是个男人,哪还轮得到你?”
他不再推拒,跟着她进了堂屋。
乔江月搬出笔墨,铺开红纸。她一边裁纸,一边念:“天增岁月人增寿。”
姚公瑾提笔,落纸。笔锋藏在墨里,起落之间,那字便立住了。端正,清峻,带着少年人少有的筋骨。
乔江月歪头一看,赞了一声:“好。下联——”
“春满乾坤福满门。”
他写。横批:万象更新。
写完一副,她拿起来,对着光看。红纸黑字,浓得发亮。她啧啧两声:“你这字,真不赖。比我见过的大半书生都好。你爹要求也太高了。”
他抿了下唇,没接话,只把笔搁回砚边,等她继续。
“再来。”她清了清嗓子,“生意兴隆通四海。”
他写。
“财源茂盛达三江。”横批:日进斗金。
“梅开五福。”她念。
“竹报三多。”他接。横批:四季平安。
乔江月一愣,扭头看他:“你竟知道竹报三多?”
他低声道:“母亲在世时,教过几副对子。”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只是念得更快了。她脑子里那些春联,像封陈了多年的旧库存,此刻全涌了出来。一副接一副,遣词又新又俏,有吉祥的,有俏皮的,还有几副读书人喜欢的雅对。姚公瑾只管写,笔走龙蛇,偶尔写完了才问:“这句也是你老家的话?”
“自然。”她笑,“我们那儿,过年贴春联,跟你这里一样。不过我们老家的人,还贴‘福’字。倒着贴,叫‘福到了’。”
“福到了。”他重复,觉得有趣。
“还有横批。五谷丰登、国泰民安、喜气盈门、紫气东来、龙凤呈祥、金玉满堂……”她扳着指头数,数得眼睛发亮。
姚公瑾不由看了她一眼。她数这些词时,比数银子还高兴。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年”的热气。
“你到底有多少词?”他问。
“多着呢。你要听,我能说到明儿早上。”她把手一挥,“但得先卖钱。趁这几日行情好,多写些。等过了小年,家家都要贴,咱们这点存货都不够。”
他点点头,继续写。她在一旁裁纸、晾墨,把写好的对联一副副铺开。堂屋里很快红成一片,地上、桌上、凳上,都是未干的墨字。墨香混着纸味,被炭火一烘,满室都是文化的暖。
写到后来,她索性搬了张条凳坐在他旁边,一边晾纸,一边看他运笔。少年写字时,极专注。腕子悬着,指尖压笔,每一笔都落得稳。灯影落在他手背上,像覆了一层薄金。
“阿瑾。”她忽然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往后若不打猎,也能靠这手艺吃饭?”
他笔尖一停,抬头看她。
“你这字,搁我们那儿,能当书法家。”她认真道,“就是……专靠写字为生。写一个字,能抵你打十只兔子。”
他愣了愣:“一个字,十只兔子?”
“打个比方。”她笑,“总之就是很厉害。你信我。我看人很准的。你爹说你不够好,那是他的尺子。我这尺子量你,就是好。”
他眼睫动了动,似有极淡的震意。
“可你连我爹是谁都不知道。”他低声道。
“我知道你写的字。”她说,“我信我看到的。你爹说不好,你就不写了吗?你偏要写。写到最好,让有眼光的人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话不假。可天外有天,不代表你就不该抬抬头。”
他怔怔看着她。她坐在满室的红纸间,像被年光簇拥着。那番话,比他听过的许多道理都轻,却一下就落进了心里最深的地方。
“再写几副。”她拍拍他,“就当练手。写到天黑,我请你去吃碗热汤面。”
他应了声,重新蘸墨。手还是那双握剑的手,写出来的字,却似乎比刚才多了点什么。他写:
“一室芝兰香入座。”
乔江月接:“满堂花月影摇窗。”
他写。横批:雅室生春。
写完,他忽然说:“这对子像你。”
“我?芝兰?”她笑,拍他后脑勺,“少编排我。赶紧写。”
他勾了下唇,继续落笔。红纸在他笔下铺开,像把一整年的福气都请进了屋。乔江月在一旁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到这儿以后,最像年的一个腊月。
有红纸,有墨香,有炭火,有少年。
有个人,肯陪她把那些从很远地方带来的词,一句一句,写进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