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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暖 雪一停,天 ...

  •   雪一停,天反倒更冷了。

      那种冷和初雪时不同。雪化时把最后一点热气也吸走了,风从巷子里穿过,像一把极薄的刀,贴着骨头缝往里刮。乔江月每日出门,都要把能裹的衣裳全裹上。可她统共没几件厚的,最外面那件旧夹袄还是原主去年置的,早洗得发硬,挡不住风。

      姚公瑾倒是不怎么怕冷。他每日仍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打猎,挑水,把院子拾掇得利利索索。只是那身衣裳袖口处早磨起了毛边。

      乔江月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日收摊,她绕去镇上张记布庄,咬了咬牙,买了半匹厚实的青灰棉布,又到隔壁鞋铺,按着姚公瑾脚的尺寸,挑了双里面絮了厚棉的黑布靴。花了不少钱,她数铜板时,指头都是抖的。

      “给谁买的?”张掌柜打趣,“你不是最抠吗?”

      “给家里那个傻大个。”她白了他一眼,“他天天上山下河的,脚上那双,再不换,脚冻掉了算谁的。”

      话是这么说,可她把靴子抱在怀里时,又觉得自己这钱花得挺值。

      回家后,她把东西往姚公瑾面前一放,豪气干云:“试试。”

      他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豆子,闻言抬头。看见新衣新靴,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给我买的?”

      “这屋里还有第二个傻大个吗?”

      他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才去接。那件青灰棉袍里外都是新的,摸上去厚实绵软。他展开,看了又看,像在确认什么,半晌,低声道:“我干活,穿这个糟蹋了。”

      “让你穿就穿。过年了,谁还不兴有件新衣裳?”乔江月瞪他,“再说,你穿体面点,出去打猎人家也高看你一眼。不然还当我乔江月虐待你。”

      他拗不过,回屋换了。再出来时,人还是那个人,却像被这身新衣一衬,眉目愈发清越。那青灰色极衬他,不素不艳,把他周身的少年气都托了出来。

      乔江月围着他转了两圈,点点头:“好看。比镇上那些绸缎公子强多了。”

      他耳根一热,低低道:“很合身。”

      “那当然。我天天看你,还能不知道你多高多胖?”她得意地笑,又拎起那双靴子,“来,把鞋也换了。”

      他依言换鞋。新靴子上了脚,他走了几步,像在适应。乔江月问:“怎么样?”

      “可以。”

      “暖不暖?”

      “暖。”

      夜里,风又紧了。乔江月坐在灯下补一床旧被,姚公瑾在旁擦他的剑。屋子里炭火烧得不大,门窗关得严。没过多久,她忽然觉得有些头晕,太阳穴也发紧。她放下针,揉了揉额头。

      “阿瑾,去把窗开条缝。”

      他抬头:“外面冷。”

      “这屋里烧着炭,不透气,会中毒。”她解释,“炭火闭得太死,会生出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吸多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姚公瑾蹙眉,像在听一个极陌生的道理。他起身去把窗推开一小条。寒风钻进来,带着雪气,倒把她那点头晕吹散了些。

      “你们家,冬天地龙吗?”她问。

      “有地龙。”他点头,“冬天烧的是地火,屋里不冷,也不会闷气。”

      “地龙。”乔江月羡慕地叹了口气,“那不就是地暖吗。一整个屋子从底下热起来,跟夏天似的。你们家可真是好福气。我这儿就一个炭盆,还得提心吊胆地防着中毒。”

      “地暖?”他捕捉到这个词。

      “就是你们说的地龙。”她笑,“在房子底下埋管道,烧热了,热气从地上升起来。我家那儿……我老家,有空调,有暖气片,还有羽绒服。冬天再冷,也不怕。”

      “空调?羽绒服?”

      “都是好东西。”她一边缝被子,一边比划,“空调就是一个铁盒子,往墙上一挂,夏天吹凉风,冬天吹热风。羽绒服嘛,就是用鸭绒做的袄子,又轻又暖。比咱们这身硬邦邦的棉袄强多了。”

      姚公瑾听得入神,眼里有好奇,也有一丝极淡的心疼。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忽然把她的手拿起来,合在自己掌心里。

      她一愣。他的手极暖,像刚从炭火边拿下来的。对比之下,她的手冷得像井水。

      “你干什么?”

      “你不是冷吗?”他说得认真,“我给你暖一暖。”

      乔江月想抽回手,又觉得太小家子气。她任他握着,嘴里却不饶:“你倒是会占便宜。我买衣服给你,你拿我暖手,两不相欠是吧?”

      他笑了一下,掌心力道不松,反而又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我不会让你冻死的。”

      她心口像被什么极软的东西一撞。嘴上却不服:“冻不死也冷啊。青水镇的冬天,真能要人命。我头一回过这样的冬,夜里睡觉都要把衣裳全压被子上。早上起来,鼻子都是冰的。”

      “那我睡你外头。”他说。

      “什么外头?”

      “你屋里。”他看着她,目光清亮,“我睡地上,给你看炭盆。你若冷,我再给你暖。”

      乔江月这下真把手抽回来了,脸都热起来:“你想得美!你睡我屋里,传出去我还做不做人了?你当镇上那些婶子的嘴是摆设?”

      他垂了眼,低声道:“是我没想周全。”

      “行了。你的心我领了。”她把手缩进袖子里,那上面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像裹了一层不散的暖,“你呀,别老想着护我。先把你自己的日子过明白。我乔江月没那么娇气。”

      他抬头,刚想说话,一阵风从窗缝灌进来,把灯吹得摇摇晃晃。他忙起身,把窗重新掩了,只留两指宽的缝。回头时,见她把缝了一半的被子放在膝上,正用嘴哈气暖手。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把她的手从被子上拿下来,重新合在掌中。这次没等她抽,他先道:

      “你教我,痛了要说,冷了也要说。你总不说话。我若不留心,你就自己冻着了。”

      乔江月张了张嘴,像被人拿自己的话堵了个正着。她别开眼,小声嘟囔:“就你话多。”

      他没接,只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暖。他的掌心干燥,热得很有分寸。炭火在旁轻轻响,窗外有风,像谁在唱一支极远的歌。

      她满意了,又从布包里翻出一样东西。是用他前些日子猎回来的灰兔皮做的,絮了薄薄一层棉,针脚歪歪扭扭,帽檐还缝得不太对称。

      她端详了一下,自己先笑了:“我手艺就这样。你可别嫌弃。这兔子皮我拿水洗了,又拿手搓软了,应该不扎。”

      姚公瑾接过来。那帽子又轻又软,灰白的兔毛在光下泛着极细的银。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你做的?”

      “不然呢?我总不能让赵掌柜给你做。”她笑,“我头一回做这玩意儿。在家的时候,连针都没怎么碰过。你凑合戴。”

      他握住那顶帽子,指腹在兔毛上极轻地摩挲。那动作,和她摸他剑柄时一样。小心,珍重,像在碰一样极容易碎的东西。

      他低低道:“我娘走后,再没人给我做过这些。”

      乔江月脸上的笑淡下去。她别开脸,装作去整理桌上的布头,嘴里道:“我也没做过。所以难看。”

      “我喜欢。”他立刻道,像怕她说出第二句,“很喜欢。”

      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道:“这个帽子,你真不嫌丑?”

      他抬头,眼睛极亮。

      “不嫌。”

      “那你戴上我看看。”

      他松开她的手,把那顶灰白兔毛帽子已经戴在头上。帽檐软软地搭在眉骨上,兔毛映着灯,显得他整张脸都柔和起来。他本就生得白,那灰白一衬,竟像雪里钻出来的一只狐。

      乔江月看着他,忽然就笑:“你这哪是种药的。分明是只雪地里成了精的狐狸。”

      他愣了愣,不知她这是夸还是骂。

      她继续笑,伸手指了指他:“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你听过没?”

      他摇头。

      “夸你好看呢。”她笑够了,托着腮,眯眼看他,“这帽子真没做亏。我们阿瑾戴上,比画上的仙童还俊。”

      他耳根又红了,却没低头,只是那么看着她。灯花在他眼里跳,像雪夜里最后一簇暖。

      “江月。”他低声道。

      “嗯?”

      “等春天,我给你猎只红狐狸。那毛色配你,更好看。”

      她哈哈笑出声,指节轻轻扣了下他额前的兔毛:“省省吧。红狐狸没猎着,你倒先成狐狸了。”

      他弯了弯唇,没说话。窗外风雪又起。灯影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像两株并排长在雪里的树。

      她忽然觉得,这青水镇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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