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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初雪 雪是后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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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后半夜来的。
乔江月醒来时,只觉得窗外亮得异样。推开窗,满院的雪,茸茸地覆在枣枝上、墙头上、那半堵柴堆上。天光尚未全透,雪色却像从地底漫上来的月光,把一切照得柔和。
她赤脚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才想起冷。回头披了衣裳,推门出去。姚公瑾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院中。他仰着头,任雪落在脸上、肩上,中衣外只松松披了件旧袍,像一株承雪的青松。
“你也不怕冻死。”她走过去,伸手把他肩上的雪拍下来,触手一片冰凉,“看雪看痴了?你们姚山不下雪吗?”
“下。”他低声道,“可山上的雪,和这里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不都白茫茫的。”
“山上的雪,落在练武场上,很快就被扫尽了。”他转过头,看着她,“没人会站在里面看。”
乔江月一时哑然。她搓了搓胳膊,往他身边靠了靠,仰脸看天。雪还在下,细而密,像谁在天上筛盐。一片落在她鼻尖上,她皱了皱鼻子,哈出口白气。
“阿瑾。”她忽然道,“你出来这么久,你爹也不找你?”
他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忙。”他答,声线平稳,可尾音低下去,像在雪地上轻轻一滑。
“忙?再忙,儿子丢了也总得派个人出来看看吧?你这都走了小半年了。”她偏头看他,目光像雪一样清,“别是你在家里犯了什么事,偷跑出来的?”
“忙?”她偏头看他,“再忙,儿子丢了半年,总得派个人找找吧?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偷跑出来的?”
“没有。”他立刻道,又觉得接得太快,补了一句,“我……留了信。他知道我出门。”
“哦。”她拖长声音,半是玩笑半是打量,“那你们家到底是干什么的?你跟我说实话,你爹是做什么的?”
姚公瑾沉默着。雪在他脚边轻轻积起来,盖过鞋面。他像在一条岔路上踟蹰,每走一步都艰难。
“种地的。”他低声道。
乔江月笑了:“种地的。你穿这种衣裳?佩这种剑?你当我是瞎子吗。种地的人家,会让你读兵书、习武功?还把你养成这样,连窝窝头都没吃过。这哪是种地的,这是养将呢。”
姚公瑾喉结滚了一下,像被她说中了什么。他别开眼,盯着墙角的柴堆,声音低而慢:“山上也有些药田。比普通庄稼值钱些。我爹他……年轻时练过武。所以也让我学。”
“所以你家又种地又种药,你爹还会武。”乔江月盯着他,“那你们家,在当地也算有头有脸吧?”
他顿了顿:“算……略有薄产。”
“略有薄产。”她“啧”了一声,围着他走了半圈。
乔江月挑眉,围着他走了半圈。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得他后背发麻。
姚公瑾喉结滚了一下,不敢与她对视。他盯着自己沾了雪的鞋尖,低声道:“药……种得好。我爹……功夫也好。”
“你爹还会武?”
“嗯。北境……”他顿了一下,像把什么词吞下去,“北境一带,有些旧名。”
姚公瑾后退半步,背抵上枣树。几片雪从枝头簌簌落下,撒了他一头。
“那你爹还挺有本事。把个儿子养得跟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瓷人儿似的。”
姚公瑾抿了抿唇,没说话。那神色谈不上委屈,倒像是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不安。
“该不会……”乔江月忽然眯起眼,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其实是什么皇子吧?”
他瞳孔一缩,像被雪光刺了一下。
“话本里都这么写。”她越说越来劲,眼珠子直转,“什么王爷流落在外的独子,或者宫里出来微服私访的小殿下。生得俊,会武功,还不懂人情世故。走着走着就丢了,被个村姑捡回家……”
她说到“村姑”时指了指自己,笑得肩膀直抖。
姚公瑾却笑不出来。他低下头,像要把整张脸都埋进衣领里。雪花落在他发间,化得极快,变成细小的水珠。
“不是。”他轻声道,像用尽了毕生的克制才没让声音发颤,“我就是个种药的。”
“噢。”她斜睨他一眼,到底没再追问,“成吧,种药的姚公子。你今天还没给我挑水呢。下这么大雪,水缸若是空的,看你拿什么做饭。”
他如获大赦,立刻去拿扁担。那慌张又强撑的样子,像只被猫盯了半天的灰鼠。乔江月在他身后笑得前仰后合。
“你走稳点,别滑到井里去。”她喊。
“知道了。”他应,脚步倒还稳当。
雪越下越大。乔江月站在檐下,看他走到井边。他把两只木桶摆正,又按她教的法子,先看桶,再打水。雪花落进井口,无声无息。他挑了满满一担,稳稳当当地朝她走来。晨光从云层后透出一点,照得他整个人像镀了一层极淡的银。
她忽然就止了笑。
他走到她面前,把水倒进缸。两个桶底在地上一磕,那声音又闷又沉。他抬头,见她正直勾勾盯着自己,微微一顿:“怎么了?”
“没什么。”她别开眼,“就觉得,下雪了,你也该有件厚衣裳了。”
他说:“我不冷。”
“我知道你不冷。”她轻声道,“可一个人,不能老是不冷。”
他愣了愣。雪从檐外飘进来,沾在她的睫毛上,像一点将落未落的泪。她飞快地眨了下眼,转身进了灶房。
“我去熬粥。你再去砍几根竹枝,待会我给你做个玩意儿。”
他应了声。走出两步,又回头。她已蹲在灶前点火,嘴里哼着那支他总也听不清调子的曲。火光从灶口映出来,一明一灭,像落在雪地里的一小轮太阳。
他忽然想,这雪若是再下大些,把路都封了,车马全过不来。那该多好。
他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甩甩头,去拿柴刀。
雪还在下,很大,很静。像要把这方小院,和外面整个青水镇,都轻轻裹进一个梦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