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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跟 入冬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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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以后,姚公瑾越来越不像话。
乔江月出门,他送到院门口。乔江月回来,他在门口等。她做饭,他跟到灶房。她劈柴,他抢过斧头。她晚上坐在灯下理账,他就搬条小凳坐在旁边擦剑。擦完一遍,再擦一遍,那柄东风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乔江月终于受不住了。
“姚公瑾。”她“啪”地把账本一合,“你是打算长我身上吗?”
他抬头,一脸认真:“没有。我只是在旁边。”
“你这一天到晚,除了打猎,全在我三步之内。你就不腻?”
“不腻。”
她倒吸一口气:“你多大个人了,怎么跟小孩似的。”
他沉默了一下,竟道:“十七。在你老家,还没成年。”
乔江月张了张嘴,被自己说过的话堵了个结实。她指着他,指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倒会现学现卖。”
他不说话,只低下头,用软布缓缓擦过剑鞘。嘴角却极轻地勾了一下,像只偷着乐的猫。
“你兄弟呢?”她没好气地朝那柄剑努嘴,“黏你兄弟去。别老围着我转。我这儿地方小,转不开你这尊大佛。”
“东风不会说话。”他道。
“我会说话,所以你就跟着我?”
“嗯。”
她气笑了:“那我要是不说话呢?”
他想了想:“那我也跟着。看你不说话,就知道你不高兴。我得跟着,才能知道为什么。”
乔江月愣住了。
她慢慢放下手里的账本,借着灯看了他好一会儿。他垂着眼,侧脸映在昏光里,轮廓深而清。说这话时,他分明没想太多。就是坦坦荡荡的,像在说“渴了要喝水”一样自然。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你在这儿唯一的依靠,所以才这么黏我?”她问。
他认真想了想:“是。也不是。”
“那是什么?”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她。那双眼在灯下干净得过分,像一汪冬日的泉,底下什么都能看得清。
“我依赖你。”他说,“可我不只是依赖。你在的时候,我心里就定。哪怕你忙,你凶我,你骂我傻子,我也觉得好。你不在,这院子空得厉害。”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我说不清。就是喜欢在你旁边。”
乔江月静静坐着,没接话。
灯芯“噼啪”跳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极了那回夜里,他站在镇口老槐树下的样子。那时她还不认识他。那时这屋里还只有她一个人。
她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你倒是会喜欢。”
他认真道:“是真话。”
“我知道。”她摆摆手,语气软下来,“你阿瑾嘴里,就没有假话。”
“那你别赶我。”他道。
“我什么时候赶你了?我让你黏你兄弟去,你就听不进去。”她翻了个白眼,“行,你喜欢跟就跟着。不过说好了,我出了门,你可不能跟到东市口去。那边人多,你长得又扎眼,回头全镇都以为我养了个上门女婿。”
他极轻地皱眉:“上门女婿?”
“就是被哪家姑娘看上了,拖回家里做男人。”乔江月笑得露出半口白牙,“你这种,又俊又会武功,搁我们那儿,最容易被人拐。拐了去,给人家做牛做马,还倒贴一张脸。你信不信?”
他想了想,摇头:“我有剑。”
“有剑怎么了?你还能对着人家姑娘拔剑?”
“我认得路。”他道,“你教了我看北斗。被拐了,我找回来。”
乔江月笑得更欢了:“就你?上回从巷口去杂货铺,走错两回。你跟我扯什么北斗。得了吧你。”
他不说话了,耳根慢慢红透。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凳上滑下去。他伸出一只手,极稳地扶住她胳膊,又极快地收回。那动作轻得她都没留神。
笑够了,乔江月才喘着气说:“不过有一点你倒是说对了。你武功好。若我真在外头遇着事儿,你确实护得住我。就冲这点,这房钱我不催你。”
他闻言抬起眼,目光在灯下亮了一亮。
“我会护你。”他一字一字道,像在许一个极郑重的诺,“不管你在哪,我都找得到你。”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屋里很静,风从窗纸外漏进来,像在听。
“你呀。”她别开脸,站起身,把炭盆往他那边挪了挪,“十七岁,比我还大一岁呢。可我看你,就跟看个半大孩子似的。你还没被你爹养成木头之前,一定也是这样,跟人说什么都信,喜欢谁也藏不住。”
他低低“嗯”了一声,说:“你是第一个,我想护的人。”
乔江月走到他跟前,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把,像揉一只大狗的脑袋。
“知道了。”她笑,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不过你记住了,我也不是吃素的。若真遇上事儿,谁护谁还不一定呢。”
他没应,只看着她,像要把她这笑也一并记住。
窗外风大起来,吹得窗纸一鼓一鼓地响。乔江月把门掩严了,又往他怀里塞了个旧汤婆子。
“天冷,拿着。别老握你那冰凉的剑。暖着手,暖着心。这道理你可得学。”
他接过来。汤婆子外裹着粗布,热气透过布,温温的。他低头看着,像抱着一个极小极软的太阳。
“江月。”他忽然道。
“嗯?”
“你从前一个人,是怎么过的冬?”
她正在铺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就那样过呗。多抱几捆干草,把门关紧点。再冷,还能冷死我?”
他摇头:“不是。我是问,一个人,那么长的夜,怎么熬。”
乔江月没回头。她的影子被灯钉在墙上,又瘦又长。
“熬着熬着,就睡着了。”她说,声音轻得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后来就不觉得长了。”
身后没有回应。她回头,见他还是那样坐着,汤婆子搁在膝上,眼神又静又暖。
“现在不冷了。”他说。
乔江月看了他很久,终于“噗”地一声,把最后一点沉重也笑散了。
“你呀。”她摇头,钻进被子里,背对着他,“天冷,自己再抱条被子。夜里敢来抢我的,我把你脚趾头剁了。”
他应了声,吹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他轻轻说:“好梦。”
她把脸埋进被中,也极轻地回了一句:“好梦。”
风在外面走,吹着整条巷子。屋子里,一只炭盆慢慢暗下去。两张床之间只隔一道薄墙。她翻个身,他那边也翻了个身。谁都没再说话。
可这寒夜,忽然就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