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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养病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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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乔江月就被隔壁屋的动静吵醒了。
门开了又关,脚步又急又碎,从屋里到院角,来来回回好几趟。她披了衣裳出去,正撞见姚公瑾从院角回来,弯着腰,一手捂着肚子,脸色白得像窗纸,额上全是汗。
“怎么了这是?”她心里一咯噔。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猛地转身折回去。乔江月追到院角,见他扶墙蹲着,整个人蜷成一团。那样子,像只被霜打了的大猫。
她全明白了。
“让你贪嘴。”她咬着牙,把他从地上架起来,“走,先回屋。”
他腿都是软的,半靠着她,踉踉跄跄回了屋。还没躺稳,又是一阵反胃。。她一手拍他的背,一手嘴里骂个不停:“我昨日怎么说的?糖葫芦伤胃,伤胃!你偏半夜起来偷吃!现在倒好,上吐下泻。你当你那副身子是铁打的?”
姚公瑾吐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趴着喘气。额发散下来,湿湿地贴在脸上。乔江月看着他这样,又气又急,把人按回床上,扯过被子裹严实,又去灶房烧热水。
折腾到日头高起来,他才慢慢消停了。吐是不吐了,人也没了精神,平躺在床上,一手搭在身侧,一手还扣着那柄东风剑。剑放在枕边,剑鞘泛着幽冷的光。
乔江月端着碗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差点把碗扣他头上。
“我伺候你不够,还得伺候你这兄弟?”她走过去,伸手去拿那柄剑,“放一边去。睡觉还抱着剑,也不怕翻身把自己硌死。”
“不行。”他哑着嗓子,手往回一收,把剑往怀里带了带,“它是我兄弟。”
乔江月翻了个白眼,拉过凳子坐在床边。碗里是熬得稀烂的白米粥,还冒着热气。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张嘴。”
他偏过头,低声道:“我自己来。”
“让你张嘴。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张了嘴。粥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喉咙滚得极慢。乔江月一勺一勺地喂,偶尔拿帕子擦他嘴角。晨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把两个人都照得有些虚。
“你现在这样,怕是有车也走不了。”她忽然说。
姚公瑾抬眼,看着她。她垂着眸,又舀了一勺。他轻声道:“走不了,就不走。”
“你倒是不急。”她冷哼,“我养不起两张嘴。你这一病,买药请医,哪样不要钱。”
“我好了以后,上山打猎。”他慢慢说,“山里东西多。兔子、野鸡,猎了拿去卖,能换钱。”
“你还会打猎?”
“会。以前练过箭。”
乔江月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那你怎么不早说?我这儿多的是嘴,就缺个挣钱的。你成天挑水劈柴,力气是有,就是来钱慢。打猎好,来钱快,还不占本钱。”
她越说越真,像已经看见他猎了野兔回来,自己拎到市上换成铜板,再买半斤肉打牙祭。她眼睛亮起来,指着他的鼻尖:“等你好了,给我打两只山鸡。一只卖,一只炖。我要喝汤,吃鸡腿。你吃鸡胸,那肉柴,便宜你了。”
姚公瑾听她分得这样清楚,嘴角极轻地弯了弯:“好。”
他这一笑,扯动了气,又咳起来。乔江月把碗放下,起身给他倒了碗温水。再回来时,见他还是紧紧把剑抱在怀里,那柄东风横在胸前,像条不肯离身的命。
她叹了口气:“你就不能先把它放下?睡觉也抱,吃饭也抱,上茅房也抱?不知道的,还以为剑是你未过门的媳妇。”
他耳根红了,低声道:“我习惯了。”
“你以后娶了媳妇,也带着它睡中间?”她嗤笑,“你不嫌硌,人家还嫌呢。”
“我没有媳妇。”他迅速道,像怕被误会什么,“母亲说,剑要交给……”
他忽然住了嘴,把后半句咽回去。乔江月也不追问,只盯着那柄剑看。日光已经爬到墙上了,剑鞘上的水波纹路越发清晰,像条极窄的河,在暗处缓缓流动。
“你这剑,是不是很贵?”她忽然问。
“嗯。”
“有多贵?”
“不知道。”他顿了顿,“母亲说,不能卖。”
“谁要卖你的了。”乔江月哼笑,“我就是想,要是真到了揭不开锅的时候,把你和你这兄弟一块儿卖了,能换多少银子。”
姚公瑾竟极认真地想了想:“大约,能换很多。”
“那我可舍不得。”她伸手,极轻地弹了一下剑鞘,“你还没给我打山鸡呢。”
他微怔,随即道:“我不走。我会打给你。”
乔江月没接话。她坐回床边,低头看着那柄剑。乌黑的剑柄在光下泛着极温润的亮。她的目光从那层层缠裹的雪白丝线上滑过去,像被什么吸住似的。那丝看着极软,极细,分明缠得紧,却又有种松软感。
“你总把剑叫兄弟,我且问你,这剑柄是什么做的?”她问,语气像在打听一桩极平常的生意。
“外面是天蚕雪丝。”他答。
“天蚕雪丝?”
“南疆极寒之地才有的蚕。三年吐一次丝,遇雪不冰,遇火不焦。丝质极韧,绵软,有弹性。”他说着,指尖在剑柄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像在安抚一个活物,“里头是暖玉髓。”
“玉?”
“嗯。整块暖玉打的芯。所以握久了会温。”他顿了顿,“像贴着人的皮肤。”
乔江月心头极轻地一跳。她面上不显,只“哟”了一声:“这么讲究。你娘给你这柄剑,是让你当传家宝呢,还是让你当暖炉使呢。”
他抿了下唇,低声道:“母亲说,这剑柄,原是她外祖做来,给他妻子的。软丝暖玉,为的是女子握剑时,不寒手,不硌掌。”
乔江月不说话了。她看着那柄剑,像第一次真正认识了它。窗外鸟声起起落落,晨光又亮了几分,把剑柄上的丝照得根根分明,像覆了一层极淡的霜。
她忽然站起来,把他的被角往上提了提。
“行了,别操心了。先把你那肚子养利索。过几日有车来,你走得动就滚蛋。走不动,就上山给我打猎抵债。”
他点点头,把剑又往怀里拢了拢。那样子,像抱着一个极深极深的心事。
乔江月看了他一眼,端起空碗,走到门口。她没回头,只低声嘟囔:“什么天蚕雪丝,暖玉芯子。一柄剑做得跟个心头肉似的,也不怕人惦记。”
姚公瑾没听清,只望着她的背影。她走到门外,阳光忽然盛了,把她的影子投在门槛上,又细又长。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枕边的东风。剑柄还温着,是他自己掌心的热度。他忽然想,方才她说“舍不得”的时候,眼睛好像亮了一下。
他闭上眼,很轻地叫了声:“东风。”
院中,秋风正从巷口吹进来,把枣叶吹得沙沙响。乔江月靠在灶房门边,把那碗温水倒进锅里。水声咕嘟,她耳朵里却还回响着少年那一句:
“像贴着人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