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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梁上君子 半夜,乔江 ...

  •   半夜,乔江月被一阵极轻的响动弄醒。

      她没动,先听了一会儿。那声音从堂屋方向来,像有人在翻碗柜,又像老鼠在啃木盒。她摸黑坐起来,披了件外衫,顺手拿起床头的木尺,轻手轻脚走到门边。

      门推开一条缝。

      月光从窗外泻进来,把堂屋照得半明半暗。一个高高的影子正侧身站在窗台前,背对着她,微弯着腰,手伸向那并排摆着的竹签。他动作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

      乔江月眯了眯眼。那身影她太熟了。宽肩窄腰,中衣松垮,发尾散在颈后。

      她看清他手里的东西了——是那根她下午带回来的糖葫芦。已经咬了两颗,剩下三颗还裹着半化的糖壳。

      他正把最后一颗往嘴里送。

      “姚公瑾。”

      那影子一僵,糖葫芦停在半空,像被人点了穴。

      乔江月从门后走出来,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月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得亮极了。他慢慢转过身来,手里还举着根光秃秃的竹签,嘴角沾着一星糖渍。耳根以飞快的速度红透,一路烧到领口。

      “我……”他张了张嘴,像被当场拿获的小贼,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乔江月没给他机会。她上前一步,踮起脚,一把扯住他散在肩头的一缕头发。不重,但拽得他脑袋微微偏了一下。

      “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偷糖葫芦?你属耗子的?”

      “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偷吃?”她又扯了扯,“你几岁了?三岁半?要不要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哄一哄?”

      姚公瑾被扯得轻“嘶”了一声,却没躲,只乖乖站着,低头看她。她个子矮他太多,扯他头发的样子,像只小兽在拽一只大狗的耳朵。

      “糖是甜的,可这东西伤胃。你白日里吃了一根,夜里再偷一根,明早起来有得你难受。”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又气又好笑,“行啊姚公瑾,我是不是该给你鼓鼓掌?”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只小声道:“我看你睡了,不想吵你。”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梦游?”

      他不说话了。竹签还捏在指间,像一根极轻的罪证。

      乔江月看着他这副做错事又不会狡辩的模样,火气早散了大半。她“啧”了一声,把竹签拿过来,往桌上一丢,转身去点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两个影子投到墙上,一高一矮,像幅拙劣的皮影。

      “你老实说,偷了几回了?”

      “就这一回。”他立刻抬头,语气又急又认真,“昨夜也醒了。没偷。”

      “就今日心血来潮?”

      “嗯。”他顿了半晌,又低低道,“你说这东西伤胃,我本只想咬一口。可咬了一口,就停不住。”

      乔江月简直不知该笑还是该气。她叉着腰在屋里走了两步,指着窗台那排竹签:“你瞧你,原来那几根都摆得整整齐齐。现在呢?少了一根,剩下四根。你这叫‘毁尸灭迹’?”

      他真回头去看,数了数,煞有介事地点头:“真的少了。”

      “你还有脸数!”

      他立刻把视线收回来,站得比竹竿还直。那副模样,让乔江月想起头一回在镇口见他,被人围着讹,也是这副表情。不狡辩,不讨饶,认罪认得端端正正。

      她长叹一声,拖出条长凳坐下,翘起一条腿,仰脸看他:“姚公瑾,你说你,刚来的时候三棒子打不出个屁。我让你吃个窝窝头,你都跟咽沙子似的。现在倒好,学会半夜偷东西了。你可真是长本事了。”

      他耳根红得发光,低低道:“我也不知怎么了。从前不这样。”

      “从前不这样?从前你连糖葫芦都没见过,自然不这样。”乔江月嗤笑,“现在尝着甜头了,就学坏了。不过几日功夫,你从一个端方君子,变成了个梁上君子。”

      “梁上君子?”他抬头,脸上是货真价实的疑惑,“那是什么?”

      “就是小偷。贼。”她拖长声音,“专指那些夜里翻人家屋梁、偷鸡摸狗的人。”

      姚公瑾沉默了一瞬,居然道:“这名字,挺好听。”

      乔江月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好听?”她瞪圆了眼,“我说你是小偷,你跟我说好听?你要不要点脸?”

      “我是说字面好听。”他垂下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梁上,君子。听着像站在高处的人。”

      “站得高偷你糖葫芦吗?”她没好气地站起来,抬手就朝他脑门敲了一记。清脆,结实。他被敲得头一偏,眼睛却还带着笑,像是连这顿打都受得心甘情愿。

      “你听好了。”她指着他的鼻尖,“从明天起,三天之内,别想再吃糖葫芦。竹签我收着,一颗都不给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还有,这几日你都给我老实在家呆着。以后再让我逮着你夜里不睡觉爬窗台,我……”

      “怎么样?”他问得极认真。

      “我就把你那些竹签全塞你嘴里,让你一次吃个够。”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道:“那会不会伤胃?”

      乔江月气得一噎,扬手又要打。他却极轻地笑了一下,没躲。那笑容在灯下像层薄薄的蜜,清甜,干净,又透着点初生的顽皮。

      她忽然就下不去手了。

      “你真是……”她坐回去,拍着额头,像对自己投降,“别的不见你学得快,这些气我的话,你倒一句不落。我前几日刚教你‘想要什么就说出来,才会让人心疼’,你是不是就记住了这一句?”

      “还有别的。”他低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教我的,我都记着。”

      “那你说说,还记着什么?”

      “痛了要讲,闷了要讲。想吃什么,要什么,都要说。不要让自己太累。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人不必活得太规矩。”

      乔江月张了张嘴。她本还想再骂几句,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忽然就软了。

      灯花“啪”地炸了一下。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秋露的气味。

      她别过脸,把自己的外衫拢紧了些,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行了,不用背给我听。你自个儿记着就行。”

      他“嗯”了一声,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空竹签轻轻放回窗台。那几根竹签在月光里并成一排,像五根参差不齐的、被吃空了的旧日子。

      “江月。”他背对着她,忽然道。

      “干嘛?”

      “今日这串,我本想给你留半根的。”他转过头来,眼里有极淡的愧色,“可我一颗一颗吃过去,等想起来时,已经没了。”

      乔江月愣住。她看着他的脸,那副认真到发傻的样子,让她心里像被猫尾巴扫过一下。

      “我要吃,自己会买。”她摆摆手,“你下次再想吃,就白日里跟我说。不许再夜里做贼。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我把你头发全扯了,让你顶着光头去练剑。”

      姚公瑾想象了一下那画面,竟不觉得可怕,反而看着她,认真点头:“好。”

      乔江月被他这个“好”弄得彻底没了脾气。她走到窗边,把五根竹签一根根拿起来,在手心排开,又并拢。

      “行了。去睡吧。”

      他站着没动,像还有话说。

      “又怎么了?”

      他抬眼,神情极认真:“你说明日起,三天不给我吃糖葫芦。那后天有车来,我还走不走?”

      乔江月心口像被极轻地一戳。

      “有车再说。先把你这胃养好了再说。”她偏过头,声音低而快,“去睡。再站这儿,天都亮了。”

      他应了,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月光从窗纸外漏进来,把他半个身子笼在柔白里。他望着她,忽然极轻地说了句:“江月,你果然是个好夫子。”

      “少拍马屁。”她头也不回,把竹签收进木匣,“回屋。再让我抓到你偷吃,真给你剃光。”

      他没说话。但她听见他走出去时,嘴角似乎带了一声极轻的笑,像风从枣叶间漏出来。

      她关上堂屋门,站在黑暗里,忽然发现自己也在笑。

      竹签在木匣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响,像五声极小的、未说出口的“晚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梁上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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