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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入冬 霜降一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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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一过,天就短了。
乔江月每日收摊时,日头已经偏得很低。巷子里风硬起来,吹得人鼻尖发红。家里的厚被该翻出来晒了。她给姚公瑾那屋添了条褥子,自己那件旧夹袄却还没着落。他上山打猎时看见有獾子,回来问她能不能打。她说:“那东西皮厚肉肥,打回来我拿硝水泡了,给你缝条护膝。”
日子就这么入了冬。
姚公瑾如今已能一个人去东市口买盐。他头一回出门时,乔江月不放心,偷偷跟到巷口。她看着他一路问了两回,才摸到杂货铺。回来时,手里稳稳托着一小包粗盐。她问:“没被宰吧?”他答:“你说的,先看称,再问价。我去了,说乔江月家要盐,他便没多算。”她笑得拍他肩膀:“好,会打我的名号了。”
他话多了,依赖也多了。每日她出门,他必送到院门口,有时替她拎包,有时给她塞两个新摘的野果。她收摊回来,他就在门边站着等。那身影高高的,被暮色烘得发暖。她嘴上说他“怎么跟个柱子似的”,心里却觉着,这院里有个人等,总比没有强。
那日,她去收陈大欠了三个月的代笔钱。
陈大是个难缠户,在镇上开了间赌坊,平时横得很。偏他去年冬天请乔江月给写了份讨债书,追回来一笔烂账。说好的五十文润笔,拖了一季。乔江月堵了他三回,今日总算在布庄门口把人堵住,当着半条街的面儿,硬是把钱要了回来。
她心情大好,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回家。推开门,见姚公瑾正蹲在院里修一个旧木箱。那木箱是她从杂物间翻出来的,准备冬天用来存粮。他抬头看见她,站起来,顺手把箱子放到墙边。
“今日回来得早。”他说。
“是要回账了,心里痛快。”她往竹椅上一瘫,两条腿晃了晃,“五十文,够买二两棉花,给你做双棉鞋。”
“我不缺鞋。”他走过来,给她倒了碗温水。
乔江月接过碗,也不喝,只仰头看天。天光疏淡,风从巷口吹来,带着远山枯草的气味。她忽然道:“阿瑾,你知道‘蒹葭’吗?”
他正要收碗,闻言动作一顿。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慢慢念,声音不大,被风拉成一条软软的线。念完了,她自己先笑了:“算了,你连‘蒹葭苍苍’都没听过,还成天说兵法。”
她说这话时,眼睛是弯的,只当一句惯常的打趣。
可姚公瑾没有笑。
他慢慢站直了。风把他半散的发尾吹起来,像一匹极细的墨。他低声道:“《吴子》里讲,‘观敌之外以知其内,察其进以知其止。’”
乔江月眨了眨眼:“什么?”
“《吴子》。”他重复,目光沉静,“看一个人的外表,能知道他心里的事。看他往前走一步,能知道他什么时候停。兵法不只用在战场上,也能用在人身上。”
他顿了顿,看向她。那双眼在冬日的薄光里,像两粒冷透的琥珀。
“你收账的时候,总把算盘打得很响,笑得很大声。别人都以为你厉害。”他慢慢道,“可我看得出来,你越没底的时候,越这样。”
乔江月脸上的笑,一下就不见了。
她整个人还歪在竹椅里,连姿势都没换。可眼底那层懒洋洋的东西,像被人一箭掀开,露出来一片措手不及的静。
她没说话。
风从墙头翻过来,把院子里的枯叶吹得转了两圈。姚公瑾站在那里,没有逼近,也没有笑。他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她,像在说一件极笃定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乔江月才“嗤”地一笑,别开脸:“你倒会看人。”
“是你教我的。”他说,“知己知彼。”
她没接话,只低头喝了一口水。那水已经凉了,从喉咙一路凉到心口,竟让她打了个极轻的寒颤。
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时闷声不吭的小呆子,其实很有主意。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她问。
“第一次见你替我解围。”他说,“你在笑,可你的眼睛一直在数。数人,数路,数他袖子里的东西。你笑,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在看。”
乔江月握着碗,指尖慢慢收紧了。她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那少年已经能这么看人了。
她忽然有些心惊,又有些高兴。
“那你还敢跟着我?”她问。
“我信你。”他说,一瞬都没有犹豫,“你这门,从没有真正合上过。”
乔江月不说话了。天边最后一点光正在消失,整条巷子慢慢沉进灰蓝的暮色里。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几道极细的剑伤,划在深冬的纸上。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她高许多,她得仰起脸。寒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不撩,只眯着眼笑:“你行啊,阿瑾。都能反过来给我看相了。”
“不是看相。”他低声道。
“是什么?”
“是你教的。”他重复,“你说过,书要落到人身上,才叫本事。我看了你,才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那句“你少学两句”到底没说出口。她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不重,却像把自己的什么东西,也轻轻按在了那里。
“收声。”她说,声音有些哑,“再说下去,我可要不好意思了。”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夜幕落下,风更冷了。乔江月转身往灶房走,步子轻快起来。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去把灯点上。今日发了一笔小财,晚上炒两个菜。赏你的。”
“为什么赏我?”他问。
“赏你会看我。”她笑,眼尾挑起一点得意,“这世上,能看透我的人可不多。”
姚公瑾望着她,慢慢弯起嘴角。
“我也不用看透别人。”他说。
乔江月已经进了灶房。锅盖掀开,白气涌出来,把她的笑蒸得又软又远。她没听清他那句话。
可那阵风听见了。风从巷口过,从枣树的枯枝间过,从青水镇的每一盏灯前过。它一路往北,跑向很远的姚山方向。像要把这句极轻极轻的话,送到哪个冬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