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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夫子 入秋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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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白昼渐短,乔江月收摊也早了。
她如今每日归家,手里总多一根糖葫芦。老刘头远远见她来,便从草靶子最顶上挑最大最红的,用油纸一裹,递过去。镇上人已经见怪不怪,只当乔家那“表弟”嘴馋。刘婶子有回打趣:“乔丫头,你这不是养表弟,是养儿子。”乔江月笑着回:“儿子可没他这么能干活。”
这日她刚把糖葫芦插在窗台的竹筒里,天就擦黑了。
晚饭后,有人敲门。是巷尾的孙木匠,四十来岁,黑脸,厚肩,身后跟着他媳妇,怀里抱着个刚满月的婴儿。孩子用蓝布裹着,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乔姑娘,又来给你添麻烦了。”孙木匠搓着手,笑得憨厚,“这不,生了老三,想请你给起个体面的名字。她娘非说,你起的名儿好听。”
乔江月把人让进屋,点上灯。孙木匠媳妇把八个鸡蛋搁在桌上,又摸出六文钱,一脸不好意思:“家里紧,乔姑娘别嫌少。”
“不少了。”乔江月笑,搬出长凳让他们坐。那孩子醒着,不哭不闹,两只黑眼睛滴溜溜地转,像两颗刚洗过的棋子。
姚公瑾本在院中擦剑,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仍站在门边,安安静静地看。
乔江月问:“前头两个叫什么?”
“大的叫大牛,二的叫二牛。”孙木匠嘿嘿笑,“我粗人一个,起的名字也粗。这个小的,想请姑娘起个像样些的,将来读书识字,也好写。”
乔江月沉吟片刻,低头看那婴儿。孩子也看她,小手从蓝布里伸出来,一晃一晃。她轻声道:“既是从‘牛’字辈来,又不想再叫牛,那便取个‘牧’字吧。”
“牧?”孙木匠两口子对看一眼。
“牧,是放牛的意思。”乔江月拿过一张纸,用炭条写了个“牧”字,“可它还有另一层意思,是治理、养育。古书上说,‘牧民’,是养护百姓。你家老大叫牛,老二叫牛,这小儿子不直接叫牛,叫牧。牛在前,牧在后,一家子齐全了。将来若有出息,这名字也拿得出手。”
孙木匠听不懂后半截,但听说能“拿得出手”,眼睛已亮起来:“牧,牧……孙牧。中听!”
他媳妇也念了两遍,欢喜得不行:“孙牧,孙牧,比大牛二牛强多了!多谢乔姑娘!”
乔江月把纸折好递过去:“这是‘牧’字的写法,留着。等孩子开蒙,照着写。”
两口子千恩万谢地走了。八个鸡蛋被乔江月小心地收进碗柜。姚公瑾还靠在门边,忽然道:“你起名和写婚书一样,都像在做文章。”
乔江月笑:“本来就是文章。给人起名,是最小的一篇文章。字要少,意要长。起坏了,人家叫一辈子。”
她转头看窗台,那根糖葫芦还插在竹筒里,红亮亮的,像一簇小小的火。
“今天孙家送了鸡蛋,你又白得一根糖葫芦。”她走过去,把糖葫芦拿出来,递到他面前,“喏。今日就这一串,吃吧。”
姚公瑾接过去,眼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光。他如今已不像头回那样迟疑了,只低声说了句“谢谢”,便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糖壳碎了,他嘴角弯了弯。
乔江月又从木匣里抽出两根竹签,是前两日吃剩的。她把三根并排摆在灯下,看了一会儿。
“一共三串了。”她说,“我本来想着,三天给你带一串,让你解解馋。可刘叔说糖吃多了坏牙,你自己也说过,习武之人不可贪口腹之欲。所以今日只有这一根。吃完就没了,得等明日。”
姚公瑾正咬第二颗,闻言动作一顿:“明日还有?”
“有。但还是一根。这东西不能多吃。你当饭吃呢?”她睨他一眼,“你身子骨是我养着的,牙也是我的。吃坏了我找谁赔?”
他点点头,咬得慢了些。那根糖葫芦被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像在数。
院中夜风起来了,乔江月不想点太多灯,只留了桌上一盏。她坐进竹椅,两腿蜷起来,抱着膝,忽然道:“左右无事,我接着给你讲三国吧。”
姚公瑾眼睛骤亮,像夜里的猫见了月光。
“好。”
“上次讲到赤壁,周瑜一把火烧了曹操。你还记不记得,他为什么敢烧?”
“因为东风。”
“对。可东风不是白来的。”乔江月微微前倾,语调转低,像说一个极要紧的秘密,“那一阵风,是黄盖的苦肉计、庞统的连环计、诸葛亮草船借箭,一环扣一环,才逼出来的。周瑜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剑快,是他能把所有事都算在前面。别人看三步,他看十步。”
姚公瑾听得入神,手里糖葫芦举着,半天没动。
“但我说过,周瑜命不长。赤壁之后,他和诸葛亮斗了半辈子。他太要强,又太聪明。聪明到容不得半点不受控的事。诸葛亮点他,激他,他就动气。最后一口血吐出来,死在半道上。才三十六岁。”
“三十六。”姚公瑾低低重复,像在掂量这个年纪的分量。
“后人提起他,总爱说‘既生瑜,何生亮’。仿佛他和诸葛亮生下来就是为了斗。”乔江月叹了口气,“可我觉得,周瑜若只做个闲散将军,也许会活得更久。他太紧了。一辈子都绷着,片刻不松。”
她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姚公瑾。他察觉了,慢慢把糖葫芦搁下,坐直了些。
“你是在说我。”
“你倒灵光。”她笑。
“我本来就是话少的。”他低声道。
“可你最近话多了。”
他一愣,随即也笑了。那笑容极浅,像水面上被风吹开的一线光。
“你讲得真好。”他忽然说。
“好什么?”
“比说书先生讲得好。比夫子教得有趣。”他看着她,目光清亮而直接,“你讲的故事,我听了就忘不掉。你讲的人,像活过来一样。”
乔江月眯了眯眼:“你这话,我听着怎么像在拍我马屁?”
“不是。”他摇头,正色道,“我说的是真的。”
她“噗”地笑出来,往椅背一仰:“行了行了,你这种一本正经夸人的样子,比糖葫芦还让人起鸡皮疙瘩。”
姚公瑾也不恼,只慢慢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吃完。竹签上的糖渍在灯下反着细碎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把它和窗台上那三根并排放好。
“那你以后,还会给我讲吗?”他问。
“讲。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乔江月支起身,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既然说我比夫子教得好,那不如叫声‘夫子’来听听。你叫了,我明天给你带两根。”
姚公瑾怔了怔。耳根慢慢爬上红,却没有犹豫。他正了正身子,像在向先生行礼,低低叫了一声:
“夫子。”
乔江月先是一愣,接着大笑,笑得整个人缩在竹椅里,脚乱蹬。好半天,她才擦擦眼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额上一弹。
“呆子。谁让你真叫了。”
“你让我叫的。”
“我让你叫你就叫?那我现在让你去把碗洗了。”
“好。”
他转身就朝灶房走,脚步轻快。乔江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不出来了。她靠在门边,看他蹲在井台边洗碗。那背影挺直,被月光和灯影拉得极长,像一棵长在夜色里的青竹。
她轻轻吁了口气。
“阿瑾。”她喊。
他回头。
“明晚想听哪段?”
他想了想:“想听周瑜年轻时候的事。他二十多岁,在江上领船队的那段。”
“那叫水军。”她笑,“行。明天给你讲。不过只讲一半,要听全,得再叫一声夫子。”
他竟认真点头:“好。”
乔江月不说话了。她把堂屋门掩上,又留了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点秋夜的潮气。灯影摇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拉开门,冲院里喊:“今晚不许练剑了。早点睡。明早起来,我去割肉,给你包馄饨。”
“好。”
这一声“好”,被夜风托着,从枣树底下飘过来。轻而稳,像答应了一件极要紧的事。
乔江月关上门。外头月光铺了满院,把那少年的影子,和那堆新劈的柴,都照得极安静。
她吹了灯,躺下。
满脑子都是他正正经经叫出“夫子”那声时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笑着骂了句:“小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