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贪婪 海蝰帮 ...
-
海蝰帮的船在浪涛里颠簸了四日。
阚文清缩在货舱死角,得亏体质异于常人,换旁人早饿死在这阴湿角落里。
安胜柔与安胜武靠在对面舱壁,眼睁睁看着同来的护卫兵一个个被拖出去,再没回来。无力感像浸了水的棉絮,堵得人胸口发闷。
今日拖走的是最后一个。那人眼窝深陷,脚步虚浮,没挣扎,也没求饶。
舱门合上的瞬间,安胜武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安胜柔别开脸,指尖冰凉。
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们了。
没等这念头落定,舱门猛地被踹开。两个海贼探身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两人胳膊,径直往甲板拖。
安胜柔心头一沉——往日只动护卫,今日连他们也拉出去,难道是要摊牌了?
货舱的门没锁死。
阚文清屏息等了两息,听着脚步声远了,才猫着腰溜出去。盘忠捷的人都聚在前甲板,过道空着,通往甲板的门守着两个喽啰。他扫过身侧的储物间,闪身推门进去。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冲得人作呕。
他扯了块破布捂住口鼻,借着门缝漏的光扫了一眼——几口大缸一字排开,缸里盛着半满的血,上层发黑发黏,底下还泛着腥红。
阚文清眉峰拧成一团,低声骂了句疯子,随即贴到木板缝隙边,往外窥伺。
甲板上,安氏姐弟被按跪在地上。安胜柔挣了两下没挣开,抬眼瞪着高椅上的盘忠捷:“我们是你要挟朝廷的筹码,现在就动手,不怕谈崩?”
盘忠捷摩挲着怀里的火枪,嗤笑一声:“杀你们?急什么。今日请你们来,是看场好戏。”
他抬手示意,喽啰搬上来只木桶,桶壁凝着暗褐血痂,腥气顺着海风飘出老远。
“采集。”盘忠捷慢悠悠道,“凑够了数,才好办事。”
最后那名护卫被押上来,按跪在桶边。他眼神空茫,像早被抽走了魂。
盘忠捷拎着刀起身,半句废话都没有,手起刀落。
闷响过后,人头滚落在甲板上,血溅了满地。早有海贼扯着脚踝上的绳索往上一吊,无头躯体悬在半空,血顺着断颈汩汩淌进木桶,砸出细碎的声响。
安胜柔猛地别过脸,胃里一阵翻涌。安胜武咬紧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暗处的阚文清指尖抵着木板,指节发凉。收集人血——这群杂碎到底想干什么?
正思忖着,侧边过道传来脚步声。
两道身影并肩走出,衣摆被海风掀得猎猎作响,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走在前头的扫了眼甲板,声音冷冽如冰:“最后一个了?正好,快到地方了,血也差不多够了。”
甲板瞬间静了。
安胜柔瞳孔骤缩,僵在原地。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甲板。前头的人身形高挺,深棕劲装裹着宽肩窄腰,剑眉斜飞,眼神锋利得淬了冰——正是柳承锡。
他身侧那人罩着玄色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丹凤眼,冷光慑人。
缝隙后的阚文清也猛地攥紧了拳。高个男人他不熟,那斗笠人他却认得,正是之前在帮会上的那个人。他果然有问题。
他刚皱眉思忖,那斗笠人忽然抬眼,目光精准钉向缝隙的方向。阚文清猛地往后一缩,后背瞬间浸出冷汗。
甲板上,盘忠捷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垂肩躬身,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二位尊驾亲临,小的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周遭海贼呼啦啦跪了一片,头都不敢抬。
“柳承锡!是你!”
安胜柔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眼底的震惊瞬间烧成怒火,声音发颤。
安胜武也红了眼,死命挣着肩上的束缚:“叛徒!你竟和海贼勾结!陛下待你不薄,你狼心狗肺!”
柳承锡缓缓转过身,扫了他们一眼,语气轻慢:“哦,是你们俩。”
半分旧情都无,只剩毫不掩饰的轻蔑。
安胜柔气得指尖发抖,哑声质问:“你为什么要背叛陛下?为什么要帮这群贼人滥杀无辜?”
话音未落,柳承锡抬手便是一掌。掌风凌厉,直直拍在两人胸口。
闷响过后,安胜柔和安胜武撞向身后舱壁,木板吱呀一声凹下去一块。两人喉间一甜,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来,疼得蜷起身子,连气都喘不匀。
舱内的阚文清贴着墙,能感觉到木板传来的震颤,呼吸压得更轻了。
柳承锡收了掌,缓步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吠够了?真以为我还是宫里那个对梁民德俯首帖耳的柳承锡?”
他嗤笑一声,眼底翻着戾气:“告诉你们也无妨——我才是海蝰帮真正的主子。”
安胜柔瞳孔骤缩,咳着血抬头:“你……什么意思?”
“魔琊岭一战,邬乐亲手破了那层桎梏。”柳承锡指尖抹过唇角,笑里带着几分疯狂,“从前的柳承锡就是个废物,优柔寡断,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只配被踩在脚下。现在这具身子,我说了算。”
他踩在染血的甲板上,靴底碾过暗红的血痕,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刺骨:“杀人?自然是为了钱,为了权。梁民德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坐享其成的蠢货,迟早要跪在我脚下求饶。”
“贵人,到岸了!”
盘忠捷扬声喊,指尖直指前方海面。
黑雾似的林木从海平线上浮出来,整座岛都裹在浓绿的阴影里。船借风势,片刻便抵了岸边。
岸上早候着一群人,粗麻内衬外裹兽皮,手持长矛利刃,个个面色沉冷,像是等了许久。
船板落下,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当先踏上船来,嘴里念着晦涩难懂的族语,腔调古怪。
盘忠捷皱了下眉,偏头吩咐:“韩彦,过去听听,说的什么。”
韩彦躬身应下,路过斗笠人身侧时脚步微顿,眸色动了动,随即快步上前,同老者对答了几句。
回身时他道:“族长问,血备够了没有。要够全族撑一个月的量,不够的话,黄金他们不交。”
“事多。”盘忠捷嗤了声,摆手,“你告诉他,管够。合作多少回了,还不信?不信就自己去储藏室看。”
韩彦笑着转译过去,老者面色稍缓,点了点头。一行人转身,径直往船舱储藏室走。
阚文清贴在储藏室最里侧的木箱后,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脚步声越来越近,震得木板微微发颤。他躲无可躲,指尖已经扣住了袖中短刀。
就在门轴转动的刹那,一只冰凉的手猛地从身后扣住他的嘴,力道大得像铁箍,将他整个人往暗处一拖。
仓库门应声而开,日光泼进来,满地血缸静静陈列。
“你看,这么多缸,还不够你们用一个月?”盘忠捷踢了踢脚边的木桶,鲜红的血晃了晃,腥气扑鼻。
韩彦在旁逐字转译。老者扫过一圈,面色沉冷地点了下头,转身走出仓库,双手拢在嘴边,一声尖啸刺破海风,像某种野兽的嘶鸣。
哨声落,岸边那群人周身骨节咔咔作响,身形骤然暴涨,化作一只只翼展丈余的巨型蝙蝠。
黑翅振起狂风,黑压压一片扑向货船,起落间便将储藏室里的血缸尽数搬了出去。
又有四只巨蝠抬着两口大木箱落在甲板,箱盖掀开,金光晃得人眼疼。
满船海贼瞬间红了眼,呼吸都粗了几分,盯着黄金的眼神似要吞下去。
安胜柔和安胜武被按在甲板上,浑身冰凉。
妖异的化形就在眼前,可他们心底发寒的,却是满船人不加掩饰的贪婪。
比起非人异类,人心底的欲念,才是最刺骨的恶。
柳承锡盯着满箱黄金,眼底泛着冷光。他随手掂起一块金锭,走到安氏姐弟面前。
金块在日光下晃得刺眼,他指尖转了转,语气轻慢又嘲弄:“宫里累死累活缉帮派,就那点俸禄。眼红吗?跟着我,这些金子,都是你们的。”
安胜柔紧咬着牙,唇角抿成一道冷线。安胜武双拳攥得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两人半句未答,只死死盯着他。
另一边,阚文清回过神时,人已不在船上。
密林遮天,碎光从叶缝漏下来,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猿啼鸟鸣。
他撑着地面起身,后颈还残留着那只手冰凉的触感。是谁出的手?又为什么把他扔在这座荒岛上?
念头未落,破空声骤响。
一支利箭擦着他脸颊飞过,钉进身后树干,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阚文清猛地回身——斗笠人立在数步之外,手中长弓未收,周身杀气浓烈。
那人抬手摘了斗笠,又扯掉脸上的面罩。高束的马尾利落干脆,丹凤眼尾斜挑,鼻梁在光影里划出冷硬的轮廓。
阚文清看着那张脸,低笑一声,笑里全是讥讽与寒意:“匡孝辙。你居然还活着。”
匡孝辙扯了下嘴角,直勾勾地盯着他。他指尖搭在弓弦上,微微收紧。
“阚文清,狩猎开始了。”
风卷着林叶擦过耳畔,带着肃杀之气。阚文清指尖扣紧袖中短刀,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退无可退,唯有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