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芷戏江湖》金宥媛

94、同气连枝 梁民德

　　梁民德唇角噙着淡笑，抬手虚虚一抬：“那朕便等司马帮主的好消息。”
　　司马瑜颔首一揖，面色冷沉，转身退了出去。
　　门刚合上，梁民德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他扫过屋内侍立的侍卫，语气冰冷地说：“都滚出去。”
　　众人屏息躬身，鱼贯退下。只剩君臣二人时，梁民德目光沉沉落在柳承锡身上，只吐出两个字：“跪下。”
　　柳承锡心头猛地一凛，当即撩袍跪倒，脊背绷得发紧。
　　“安胜灵的信你也看过。”梁民德指尖敲着御案，字字重如铅锤，“海蝰帮首盘忠捷手里，有禁军秘制火枪。当年狂人之战后，这批火器尽数封在顾家地底，除顾家嫡系，旁人半分碰不得。一个海寇，怎么拿到的？你说。”
　　柳承锡额头渗了冷汗，低声道：“臣以为……或是顾家出了内鬼，私售火器外流。”
　　梁民德冷哼一声，拂袖起身：“是与不是，去顾家看看便知。”
　　“臣遵旨。”柳承锡低头应声，喉间发紧。
　　不多时，御驾抵了顾府。
　　如今顾家由顾子萤主事，听闻圣驾亲临，快步迎出。见梁民德与柳承锡并肩而入，她微讶之后便敛了神色，躬身行礼，随即要吩咐人备宴。
　　“不必客套。”梁民德抬手拦下，迈步往里走，“朕来问你几句话，据实答。”
　　分宾主落座，顾子萤亲自奉了茶，恭声道：“不知陛下驾临，所为何事？”
　　梁民德端着茶盏没喝，抬眼看向她：“朕整肃缉恶司，清剿南海海寇，这事你该清楚。安胜灵传回消息，海蝰帮首盘忠捷手里握着朝廷封禁的火枪。这批火器一直由顾家看管，如今流落匪窝，顾家主给朕一个说法。”
　　顾子萤闻言一怔，目光下意识扫过梁民德身侧的柳承锡。
　　这一眼极快，却没逃过梁民德的眼。他指尖微顿，眸底寒意又沉了几分。
　　威压之下，顾子萤也顾不上斟酌，脱口道：“可那火枪……是柳太尉亲自来取的啊。”
　　话音落地，柳承锡脸色瞬间白了。
　　顾子萤来回看了两人一眼，才觉出不对劲，迟疑着补了句：“陛下不知此事？那日柳太尉亲临府中，说是奉陛下旨意，要调一支火枪备用。臣女想着既是陛下吩咐，又有太尉亲至，便没多盘问，直接给了。怎会……落到海寇手里？”
　　“臣从未去过顾府！”柳承锡猛地抬头辩解。
　　话刚出口，便被梁民德一声冷嗤截住。他看向顾子萤，语气听不出半分火气：“不是他。有人易容成柳太尉的模样，骗了你。”
　　顾子萤脸色骤白，当即伏地叩首：“臣女失察，未能识破奸人诡计，请陛下降罪！”
　　梁民德伸手虚扶了一把，语气稍缓：“事已至此，怪罪无用。眼下御敌平寇才是要务。顾家主，朕要你动用顾家所有火器与人脉，全力协助破局。”
　　顾子萤起身肃立，躬身领命，斩钉截铁道：“臣女定倾尽全力，为陛下效命！”
　　梁民德和柳承锡走出顾府大门，天色已经暗了。
　　柳承锡压低了声音：“陛下，为何不把实情告诉顾子萤？”
　　梁民德脚步没停，背对着他怒斥：“你还嫌乱得不够？”
　　“此事到此为止。只有你我二人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里压着火：“那兔崽子胆敢欺君，朕不会放过他。这笔账，朕亲自算。”
　　说完大步朝皇宫走去。
　　柳承锡低头跟上，没再开口。

　　夜深得沉。乾清宫内烛火摇摇晃晃，把殿内人影拉得瘦长。
　　柳承锡双手反缚身后，赤着上身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肩背几道红痕泛着烫意，地砖的寒意顺着膝盖往骨头里钻，他脊背绷成一道硬挺的线，牙关紧咬，半声未出。
　　梁民德倚在榻沿，指间捏着根细牛皮鞭。鞭梢垂落，轻点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与他同气连枝，他造的孽，你先替他受着。”他抬眼看向阶下之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朕下手不留情，你最好受住。”
　　鞭梢破空的脆响接连荡开，在死寂的殿里格外刺耳。柳承锡肩背肌肉绷紧又松开，额角冷汗滑过下颌，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自始至终，他没漏出一点声响。
　　梁民德终于停了手，随手将鞭子扔在一旁。他俯身，指尖捏住柳承锡的下颌，迫他抬头。烛火跳荡，映得那人眼底蒙着一层水光，隐忍里裹着一点压不住的、发烫的情绪。
　　“倒是比朕想的硬气。”他低笑一声，指腹擦过对方泛红的眼尾，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
　　他抬手松了柳承锡腕间的束缚，指尖顺着肩背的红痕慢慢划过。微凉的触感落在发烫的肌肤上，激得柳承锡肩头微微一颤。
　　“罚归罚，忠不忠，还要看你接下来的表现。”梁民德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帝王独有的掌控感，“乖乖听话，朕自然不会亏待你。”
　　指尖抚过柳承锡绷紧的唇角，他顿住，语气淡了几分：“说起来，另一个你，可比你放得开多了。”
　　这话像盆凉水浇下来，柳承锡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垂了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梁民德瞧着他这副模样，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似是安抚一只受伤的狗：“但你听话，懂事，这就够了。罚也受了，过来。”
　　殿内烛火摇曳，两道影子在墙上慢慢交叠，空气里浮着烫人的沉郁。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海畔夜色沉沉。
　　恶之柳承锡倚着驿馆的窗，遥遥望向海面。月光铺在浪上，碎成一片冷白波光。身上传来一阵阵钝痛，与痛感一同翻上来的，是压在心底的快意。
　　他随手把绢布丢在案边，抬眼望向悬在天海之间的孤月，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日子难熬，梁民德……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