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芷戏江湖》金宥媛

93、无路可退 柳承锡

　　柳承锡沿宫墙甬道前行，迎面撞见个侍卫步履匆匆，直奔乾清宫方向。他抬手横拦，声线沉冷：“站住。何事这么急？”
　　侍卫见是太尉柳承锡，连忙收脚躬身：“回大人，是安胜灵大人的亲笔急信，命属下即刻呈交陛下。”
　　柳承锡眉峰微抬，伸出手：“信给我，我呈上去。”
　　侍卫不敢违逆，双手将信奉上。
　　乾清宫内，梁民德正翻着各州府递上的缉恶奏报，指节叩着御案，眉宇间凝着思虑。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何事？”
　　“陛下，安胜灵有急信传回。”柳承锡上前两步，将信笺双手呈上。
　　梁民德“嗯”了一声，拆信展读。只扫过三行，他指尖骤然收紧，眼底翻起肃杀之意。
　　信上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臣率队遭海蝰帮伏击，胜柔、胜武被劫。贼首盘忠捷手握禁军秘制火枪，指名要陛下亲赴谈判。臣疑京中必有内鬼通敌，此事绝非寻常匪患。臣师司马瑜，智计武功皆属上乘，恳请陛下速寻此人前来，共谋破局之策。
　　“胆子不小。”梁民德将信狠狠掼在案上，“一介海寇，也敢要挟到朕的头上。真当朕不敢踏平他那破窝？”
　　他抬眼看向柳承锡，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司马瑜，安胜灵的师父。你立刻去查此人下落，无论用什么法子，即刻带过来。”
　　“臣领旨。”柳承锡沉声应下，转身便出了殿，衣摆扫过门槛，步速快得带风。

　　大宏山深处，云雾绕着林木。
　　司马瑜坐在竹屋窗边，指尖慢慢擦着一枚银针。
　　他暂代阚文清帮主之位，心里清楚，这位置不是靠实力挣来的，是捡的。
　　帮派内部向来松散，各分舵自行其是，只有涉及全局利益才聚议。代理帮主这个名头，外人看着风光，内里未必服气。司马瑜不指望靠头衔压人，他要的是帮众真正认他。
　　这次阚文清主动请命去南海查海蝰帮，司马瑜是有些意外的。那个让人起疑心的斗笠人话里话外都在故意引导阚文清，难道他看不出来吗？或者是他故意以身犯险。
　　不过想来确实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是南海凶险，司马瑜心头总悬着块石头。要是阚文清折在那儿，他心里也堵得慌——既是对手，也是并肩过的人，少了一个，这江湖都没意思。
　　他只盼着那人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到时候他把青虎帮打理得铁板一块，也好让阚文清看看，这个代理帮主，他当得实至名归。
　　指尖的银针擦得寒光凛冽，司马瑜眸色沉了沉。
　　思绪收回来。缉恶司步步紧逼，帮里暗流涌动，藏了不少吃里扒外的东西，暗里和官府勾连。
　　内鬼不清，帮派不稳。
　　这是他眼下最要紧的事。

　　今日要处理的是帮内部的于斌，此人暗通缉恶司，司马瑜已经盯了他半月。于斌也是刺客出身，伪装功夫却差得远，更遑论碰上千面司马瑜。
　　入夜，巷口立着个艳色花魁，眼波只一横，于斌便魂不守舍地跟了进来。巷子深静，只有檐角灯笼晃着昏光。
　　于斌刚伸手想碰，眼前忽地漫开一阵白烟。脂粉香散得干净，再睁眼，哪里还有什么娇俏女子，只剩个玄衣男子立在暗处，眉眼冷峭，指尖扣着枚淬毒银针。
　　“司马瑜……”于斌脸色瞬间惨白，后退半步去摸腰侧短刀，手却抖得拔不出来。
　　司马瑜眉峰动了动，伸手揪住他衣领按在墙上，声音压得很低：“通缉恶司，叛师门，你胆子不小。”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司马瑜猛地回头，数十名黑衣佩刀侍卫堵死了出口，刀光在暗里亮得刺眼——是缉恶司的人。
　　他心头一沉，再看眼前的于斌，哪还有半分惧色，只低着头阴笑：“司马帮主，对不住了，各为其主。”
　　圈套。
　　司马瑜指尖的银针转了半圈，没出手。敌众我寡，硬拼不划算。
　　人群分开，走出一个男人。一身金丝暗纹常服，气度闲雅，嘴角噙着笑。
　　男人拍了拍手，笑声不重，却清清楚楚落在巷子里：“好一出请君入瓮。现在我总算知道，安胜灵为什么拼着命也要找你出山。”
　　安胜灵三个字入耳，司马瑜瞳孔微缩。
　　他抬眼盯住对面那人，终于认了出来——当今皇上，梁民德。
　　皇帝亲自设局围他，安胜灵又牵扯其中，这事比他想的要大得多。他没动，也没多问。对方费这么大劲把他堵在这里，自然不是为了抓一个青虎帮代理帮主。
　　银针收进袖中，他松了于斌的衣领，直起身只说了两个字：“带路。”
　　一行人没进宫，径直去了缉恶司驻京的府邸。
　　大堂正中，梁民德坐了主位，抬眼示意他坐：“司马帮主，教安氏三姐弟习武的师父，竟是青虎帮的当家人。安胜灵藏得够深，难怪敢跟朕谈条件，原来是留着你这张底牌。她想借你的手救她弟弟妹妹，倒是打得好算盘。”
　　司马瑜指尖搭在膝头，面无表情：“小民愚钝，听不懂陛下的意思。”
　　他没辩解和安家的关系。事到如今，辩白没用。安胜灵敢把他扯进来，必然是走投无路了。只是他没料到，她竟会直接找到皇帝头上。
　　梁民德也不绕弯子，三言两语说了安氏姐弟落入海蝰帮手里的事。
　　司马瑜垂着眼，睫羽掩住眸底情绪，指节却悄然收紧。海蝰帮心狠手辣，落在他们手里，不死也脱层皮。
　　他心里隐约有了数——梁民德这是要他潜入海蝰帮。可他记得，阚文清也在查海蝰帮。这趟差事，怕是要和那人撞上。
　　他抬眼，语气平淡：“陛下召小民前来，要小民做什么。”
　　梁民德笑了笑，眼里没什么温度：“朕知道你易容术天下无双。你扮成朕的样子，去海蝰帮谈判，趁机杀了他们帮主，把安氏姐弟带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闲话，分量却重如千斤：“这差事，你没得选。你不去，青虎帮明天就会从江湖上彻底消失。”
　　司马瑜猛地抬眼，目光如刀。
　　他当然听得懂。扮成皇帝去匪窝谈判，无论成与不成，最后账都会算在青虎帮头上。这是要他当替死鬼，顺便借他的手除了海蝰帮。
　　好算盘。
　　梁民德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低笑一声：“司马帮主是聪明人。生死有命，你坐在这个位置上，该懂这个道理。你办成了事，朕保青虎帮安稳。办不成……你死了，青虎帮也照样能活。怎么选，你自己想。”
　　大堂里静了片刻。
　　司马瑜缓缓攥紧拳，指节泛白。
　　青虎帮不能出事。更何况，这趟海蝰帮的差事，阚文清也在。他就算是死，也不能输在那人前面。
　　他抬手作揖：“小民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