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芷戏江湖》金宥媛

91、无头尸 林娇在

　　林娇在床上躺了两天。
　　不吃，不喝，不说话。弟妹在床边哭，她眼睛盯着房梁，像没听见。
　　阿钟、阿易、阿芸饿得肚子叫。阿钟推她肩膀：“阿姐，找点吃的吧。”
　　没反应。
　　“走，去海边。”阿钟拉起两个小的，出了门。
　　海滩被挖得坑坑洼洼，蛏子早被人翻过一遍。三人还是蹲下来，一铲一铲地找。
　　阿易正埋头挖，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抬头一看，前面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有人捂鼻子，有人伸脖子往里看。他踮脚够不着，只听里面有人说：
　　“泡了好几天了，肿成这样……”
　　“头都没了，怎么认？”
　　“缉恶司的人怎么还不来？”
　　一个大人把他往外推：“小孩别看这个，回家去。”
　　阿易挤出来，拔腿往回跑：“哥！海边有尸体！”
　　阿钟头也不抬：“看那干什么，挖蛏子。”
　　“从海上漂来的！”阿易喘着气，“爹和大哥也是在海上没的——”
　　阿钟手里的铲子掉在沙上。
　　他转身就往家跑。
　　“哥你去哪？”
　　“叫阿姐！”
　　阿钟撞开家门，冲进屋里，扑到床边：“姐！海边有尸体！可能是爹和大哥！”
　　林娇猛地坐起来，抓住他肩膀：“你说什么？”
　　阿易牵着阿芸站在海边，看见林娇披头散发地跑过来，身后跟着阿钟。他想笑——阿姐终于肯下床了。
　　林娇从他身边冲过去，眼睛直直盯着那群人。
　　她挤进人群，推开一个又一个：“让开！”
　　没人敢拦。
　　她看到了。
　　一具男尸躺在沙滩上，绫罗绸缎裹着一身腐肉，泡得发白发胀，脖子以上是空的。臭味扑过来，围观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林娇没退。
　　她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几息。
　　“不是……不是他们……”她嘴唇抖了一下，猛地转身扑向阿钟。
　　“小兔崽子！你敢骗我！”
　　阿钟早跑了，他远远站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姐，我不这么说，你肯起来吗？”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爹和大哥没了，日子还得过。我们几个心里就不疼？可疼有什么用。大海这么大，你真觉得他们还能活着回来？”
　　林娇抄起阿易手里的铲子就追，被几个乡邻拦腰抱住。
　　“大姐息怒！孩子也是一片好心！”
　　“是啊，等官府来了再说，别自乱阵脚！”
　　林娇挣不动，铲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腿一软，跪下去，捂着脸哭出声来。
　　哭声还没落，人群外有人喊：“知县大人到！”
　　人群自动分开。知县走在前面，安胜灵跟在旁边，身后跟着仵作、书吏和五个衙役。衙役迅速围出一圈，把百姓隔在外面。
　　知县刚靠近就皱起眉，拿袖子捂住鼻子，退了两步。安胜灵和仵作已经戴上了面罩。
　　仵作蹲下去翻检尸体，报：“海上浮尸，常见。”
　　书吏提笔记录。
　　“脖颈创口整齐，锐器一刀斩断。手上有捆缚痕迹，生前被绑。”仵作从袖中抽出小刀，“我要开腹，浮尸腹中臭气重，诸位退后。”
　　知县和安胜灵往后退。仵作屏住气，刀尖划下去——一股黑红色的液体喷出来，腥臭瞬间炸开。围观的人往后躲，有人干呕，有人转身就跑。
　　臭气散了些，仵作又查了一遍，直起身：“皮色泛黄，指缝无泥沙，泡了有些日子。奇怪的是——血几乎没了。”
　　他顿了顿：“肺、心、胃里都没有积水，不是溺死。是先被斩首，之后倒吊放血，像宰牲口一样。”
　　人群里一阵抽气声。
　　知县烦了，挥手喝道：“都散了！认得尸体的留下报姓名，不认得的赶紧走，别在这儿添乱！”
　　百姓们慢慢往外退。林娇却冲上去，一把抓住知县袖子：“大人！我是林娇！我爹和大哥失踪的事——这尸体会不会跟他们有关？”
　　知县皱眉：“尸体身份还没定，等查清楚再说。”
　　“大人！”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后面插进来，“我知道他是谁！”
　　是阿钟。他走上前，指着尸体身上的衣服：“这人我认得。前些日子在船舶市场欺负我和阿易的鱼商，这身衣裳，我不会看错。”
　　他顿了顿，眼神沉下去。
　　那天他和阿易在码头玩，撞了那人一下。对方扭过头，满脸不屑，揪住阿钟的衣领：“走路不长眼？”
　　阿钟认出来了——就是那个在鱼市上横行霸道的鱼商。
　　“哟，是你啊。”鱼商冷笑，“怎么，最近不打鱼了？你大哥是不是也被妖怪叼走了？哈哈哈——”
　　阿钟一脚踩在他脚背上：“你才全家被妖怪吃了！”
　　鱼商一拳砸在他肩上，骂：“小崽子！”
　　远处有人喊：“何兄，船要开了，快上来！”
　　鱼商松开他，转身笑着迎过去。阿钟抬头，看见船上站着一个人，居高临下，脸上竖着一道长疤。
　　那道疤他记住了。
　　现在想起来，后背还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