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芷戏江湖》金宥媛

90、南拳北腿 能跟他

　　能跟他们搭上线的人，只有一个安胜灵。
　　难的是怎么开口。
　　花筱汐在榻上躺到后半夜。硬闯，招人疑；绕弯子，被人当笑话。广渔县这么大，她没根没底，一家一户去问安胜灵的住处，问到年尾也问不出个名堂。
　　只剩一条线——上次那个戴斗笠的刺客。话是从他嘴里漏出来的，人多半也认得。
　　天亮她就去找宋浩凡。
　　宋浩凡正蹲在门槛上啃烧饼，见她来，嘴里还含着半口，含糊道：“汐汐，你这脸色，像谁欠了你三百两银子。”
　　“师兄，广渔县的刺客门派，你熟不熟？”
　　“熟不熟不好说，但我知道不少。”他把烧饼一咽，眼睛亮了，“你问这个做什么？是不是盯上谁了？”
　　“上次那个斗笠刺客。我想从他身上找安胜灵。”
　　宋浩凡“哦”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屑：“那个啊，那人行吗？上次在帮会看见他，我就觉得他很奇怪，我瞧着眼生。将近六尺高，站那儿跟根旗杆似的，不像本地货。不过他自称墨蛟派的人，我也不再多想了。”
　　“怎么说？”
　　“我办事那几年，跟广渔的墨蛟派打过交道。”他比划了一下，“他们的人矮，轻，会藏。拳法也走短打一路，外头叫墨蛟拳。所以我才怀疑你说的那位……你怎么想着要去找安胜灵？”
　　花筱汐说：“兴许是人家新收的徒弟呢？合作的人选可以慢慢挑，眼下先找对人。安胜灵是官面上的人，手里的东西比我们多。”
　　“官面的人？”宋浩凡笑了，“汐汐，你胆子是真大。官面上的人跟我们坐一条船，船翻了算谁的？”
　　“海蝰帮不除，她那条船也得沉。”花筱汐说，“这时候谈身份，太奢侈。”
　　宋浩凡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一拍大腿：“行，听你的。”他站起来，压低声音，“但脸不能露。我们是谁，一个字都不能有。”
　　“我知道。”
　　集市人多，好打听，也不好打听。两人走了半条街，前头围了一圈人，叫好声乱糟糟地压过来。场子中间有个青年在打拳，步子沉，出手干净。
　　宋浩凡眼睛一亮，拽着花筱汐的手臂挤到前排：“哎，你看这个。”
　　没等她答话，他已经挤进去，抱了抱拳：“讨教几招？”
　　两人拉开架势，拳风对上。
　　宋浩凡走北腿，起腿快，落点狠。青年守南拳，桩不动，拳一寸一寸顶上来。三十招过后，两人同时撤步。
　　青年先笑出声，伸手过去：“宋兄。”
　　“恒禹！”宋浩凡一把攥住他的手，“两年了，你拳还是这么硬。”
　　“你怎么会在广渔？”
　　“有事。”宋浩凡侧身，“我师妹，花筱汐。汐汐，这是张恒禹，广渔墨蛟派的掌门，也是教拳的先生。”
　　花筱汐抱拳：“张公子。”
　　张恒禹还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宋浩凡：“既然来了，找个地方坐坐。”
　　路上宋浩凡闲不住：“你还在集市上打拳？我以为你早开馆了。”
　　“开馆要钱。”张恒禹笑了一下，笑意很薄，“这年头，干我们这行的，谁身上没背着第二张脸。我还在攒。”
　　宋浩凡“啧”了一声：“早说啊，我借你——”
　　“阚帮主呢？”张恒禹打断他，“以前不都跟你一块儿？”
　　宋浩凡脸上的笑淡了：“被困在海盗船上了。待会儿再说。”
　　张恒禹没再问。三人加快了步子，集市的喧闹被甩在身后。
　　客栈在巷子深处，包间临窗。秋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茶凉得很快。
　　宋浩凡把杯子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恒禹，两件事。皇上派下来的那个缉恶班子，还有广渔县外头那伙海盗——你听过没有？”
　　“听过。”张恒禹点头，“阚帮主说要亲自去拿人。”他说完自己先皱起眉，“就是不太明白帮主为何非要亲自动手。”
　　宋浩凡盯着他：“上次帮会你怎么没来？”
　　“那日有事，走不开。”张恒禹抱了抱拳，“我派人代我去的。海盗的消息，就是他带给帮里各位的。”
　　宋浩凡的眉峰压下去：“所以海盗这事，是你亲自查的？”
　　“自然是我。”张恒禹有些诧异，“知县大人亲自委托的事，我敢怠慢？若不信，他的亲笔信我还收着。”
　　“那人回来跟你复命了吗？”
　　“没有。”张恒禹摇头，“只捎回一封信，除了帮里的事，还说了家里有急事，暂时不能回来，让我别挂心。之后就再没音讯了。”他顿了顿，“不过那小子一向爱乱跑，我也没多想。”
　　屋里静了一瞬。
　　宋浩凡的声音低下来：“恒禹，你说的那个人，长什么样？那天穿什么？”
　　张恒禹想了想：“束发，藏青劲装。”他抬眼，“宋兄见过的，是我徒弟，韦英科。”
　　“英科？”宋浩凡一掌拍在桌上，人几乎站起来。
　　张恒禹和花筱汐同时愣住。
　　“糟了。”宋浩凡咬着牙，“英科出事了。”
　　“什么意思？”张恒禹脸色发白，“他没去帮会？”
　　“他根本没露面。”宋浩凡一字一顿，“那天在帮会说话的，是别人。”
　　张恒禹猛地站起，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谁？谁敢冒充我的人！”
　　“斗笠，淄衣，蒙面。”宋浩凡道，“将近六尺高。身上有杀气。”
　　张恒禹腿一软，跌坐回去，半天说不出话：“那天……传话的是他？”
　　花筱汐开口，声音很平：“他站在哪一边？你的话，英科自己能传，他为什么要插这一手？”
　　宋浩凡转向张恒禹：“你让英科带的原话是什么？”
　　“南海海盗虽猖獗，但其目的不在我们，请帮主宽心。”张恒禹说，“大致如此。”
　　“就这些？”宋浩凡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你根本没想让阿铭南下？”
　　“没有。”
　　“那就是他改了话，在故意引导阚爷。”花筱汐说，“他知道阚爷什么脾气，知道哪句话能把他逼下场。”她停了一下，“他的目标是阚爷。”
　　“可阿铭已经到了广渔县，”宋浩凡皱眉，“那人反倒不见了。”
　　没人接话。
　　张恒禹哑着嗓子问：“阚帮主是怎么落到海盗手里的？”
　　宋浩凡把经过讲了一遍：“原本说好扮海商，混进海蝰帮。可沿岸的船家一听出海，全缩了，没人肯载。阿铭临时改主意，上了官船，想借官兵的势。”
　　他顿了顿：“昨夜海盗突袭官船。阿铭没来得及走，被困在船上。”
　　“还有一件事。”宋浩凡压低声音，“海蝰帮有火枪。禁军的重械。若不是我亲眼见，也不敢信。”
　　张恒禹慢慢点头：“这么说，青虎帮和官府，掉的是同一个坑。”
　　“所以我们来了。”花筱汐道，“我要安胜灵的住处。缉恶司，官面上的人。只有联手，这局才破得开。”
　　“应该的。”张恒禹站起身，眼里那点茫然散了，“你们要什么我给什么。至于那个戴斗笠的——”他声音发冷，“他动了我的人，我亲自找他。”
　　三人不再说话。
　　花筱汐垂下眼。
　　斗笠人的目标是阚爷。另一头，盘忠捷盯着梁民德。这两条线到底有没有交点？
　　她想不出来。只知道这一趟，比她想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