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芷戏江湖》金宥媛

88、潜入 阚文清

　　阚文清走过不少地方，没见过海。
　　到广渔县的第一天，他把行囊往客栈一扔，就去了海边。
　　海在眼前铺开，一直铺到天边。水是蓝的，浪头翻起来是白的，太阳一照，碎成一片银。背后是山，山脚下有房子，屋顶上冒烟。沙子是黄的，踩上去会陷。天很高，云走得很慢。
　　他站了很久。
　　风里有盐味，吹得他头发往脸上贴。他闭上眼，把手张开，让风从指缝里穿过去。浪一下一下拍岸，声音很稳，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这些年攒在心里的东西，好像被这风刮走了一层。
　　他吐了口气：“好地方。”
　　“嗯？”
　　“住在这儿的人，天天看这个。”他说，“烦心事大概也少些。”
　　花筱汐站在他旁边，看着海。
　　“海大，什么都能装。”她说，“可底下埋了多少船，谁也看不见。平的时候像镜子，起风的时候，连骨头都不剩。”
　　阚文清侧过头看她。
　　“你说得对。”他说，“好看的东西都这样。人也一样——面上平得像没水，底下有多深，你看不出来。”
　　他转回去，又看向海面。
　　远处的宋浩凡正蹲在滩上捡贝壳，捡了一衣襟，跑回来献宝：“你们看这个，绿的！还有这个，紫的！”
　　花筱汐挑了两枚：“给我。”
　　“都给你。”宋浩凡转向阚文清，“阿铭，你要不要？”
　　“你抱着回去慢慢看。”阚文清说，“我们先去集市。”
　　宋浩凡抱着贝壳跑了，脚步轻得像捡了糖的孩子。
　　花筱汐看着他背影笑：“比小孩还高兴。”
　　“江湖上待久了，”阚文清说，“这点东西能让他高兴半天，挺好的。”
　　租船的事比想的难。
　　海盗在海上，没人肯走这条线。价钱加了三回，船主一个都不接。阚文清站在码头边上，心里清楚：没有船，就靠不近那伙人，这局摆不下去。
　　正想着，人群那边起了骚动。
　　一队官差压过来，旗帜、兵刃、生人勿近的气场。领头的是个穿靛青衣的女子——客栈里见过的那位。她身后跟着几条沙船，吃水线压得低，像是早就备好的。
　　缉恶司。官府有船，就能出海。
　　搭上这趟车，既能进海盗的窝，又能把消息递到梁民德手里。一石二鸟。
　　问题是，一个海商凭什么靠近官差。
　　他拍了拍旁边发愣的花筱汐：“看见前面那些人了么？”
　　“上次那个女子。”
　　“船是现成的。”阚文清说，“我们混进去。”
　　“怎么混？”
　　“回客栈，叫上宋浩凡。”他说，“晚上动手。”
　　另一边，安胜灵对船主交代完话，一转身，瞥见人群里有个青衣身影有点眼熟。她皱了皱眉，还没想起来，耳边一片吆喝声，便没再管。
　　夜里，月亮半弯。
　　广渔县天一黑就关门闭户。失踪案连着出，街上连狗都不叫。
　　三个人换上夜行衣，从客栈窗户翻出去，落在码头的阴影里。
　　最大的那条沙船四周点了灯，十几个护卫来回走。
　　“看起来他们今晚就走。”花筱汐说。
　　阚文清问：“东西带齐了？”
　　两人点头。
　　“分头。”
　　宋浩凡滑进黑暗，摸到船尾死角，手腕一抖，三把飞刀钉进船板。
　　木头的闷响在夜里很响。护卫全惊动了，冲过去时，人已经没了。
　　另一头，花筱汐的飞镖也到了。
　　镖尖扎进桅杆，离护卫的脖子只有半寸。人声炸开，阵型散成一团。
　　安氏姐弟从船舱里冲出来。一个护卫跌跌撞撞跑到安胜灵面前，双手递上捡回来的刀和镖：“安大人，有刺客！”
　　安胜灵接过飞刀，指腹在刃口上抹了一下。
　　“胜柔、胜武，守船。任何人不得靠近。”她把刀递回去，“其余人跟我。”
　　“是！”
　　人马散开，追进夜色里。
　　阚文清就是这时候上的船。
　　他从旁边那条船的缆绳翻过去，踩着桅杆滑进舱口，落地没出声。躲在暗处等了两个呼吸，他取出吹箭，朝约定方向射出一支信号——告诉外面那两位：我进去了。
　　吹箭刚离口，整条船猛地一震。
　　似乎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了一记。阚文清脚下一滑，收箭、矮身、钻进舱角一只空木箱，只留一条缝看外面。
　　不是官差。动静不对。
　　甲板上的喊声变了调。接着是脚步声——很多人，很急，踩得木板直响。
　　海盗。快船贴上来，人直接跳帮。刀光一晃，十几个护卫就倒了。安胜柔、安胜武被反绑着手按在甲板上，脸贴着木缝，一声不吭。
　　安胜灵站在原地，没动。
　　她盯着领头那人手里的枪。
　　那是个青年，棕色劲装，袖子卷到肘上，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斜到下颌。他把火枪扛在肩上，枪身泛着金，像是刚上过油。
　　“听说有人要灭我海蝰帮。”他笑了一下，“是哪位？”
　　安胜灵的后背绷紧了。
　　这枪的形制，和顾家炼的黑火枪一模一样。禁军械，民间私藏是死罪。海盗手里怎么会有？
　　暗处，花筱汐和宋浩凡把全过程看在眼里。
　　“阚爷还在船上。”花筱汐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事儿，阿铭会有办法的。”宋浩凡看那把枪：“黑火枪？这海盗怎么会有这个？”
　　“除非有人给咯。”
　　两人都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