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芷戏江湖》金宥媛

84、缉恶司 二楼房

　　二楼房间已经收拾出来。宋浩凡在窗边坐了一会儿，起身披衣：“我去看下午的马车。你在这儿待着。”
　　门一关，屋里就剩花筱汐一个人。
　　她站到窗前看了两眼街面，越看越没意思，索性披了层轻纱下楼。
　　楼梯走到一半，底下吵起来了。
　　一个黑壮汉子堵在堂中，指着个靛青衫的女子骂。话不难听，只是嗓门大，把整间客栈的人都压住了：
　　“这位置老子先占的。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争？”
　　四下的人往后退，退到墙根，没人吭声。
　　那女子站着没动：“我先订的。”
　　“我说我占了就是占了！”
　　汉子抄起条板凳砸过去。板凳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地砸成两半，人却还稳稳坐在原位——她连椅子都没挪，只抬手把鬓边一缕头发拨回去。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翻开，念：
　　“当街逞凶，杖八十。辱骂官长，加一等。”
　　汉子愣住：“你他妈——”
　　门口进来六个人，黑衣，不带刀鞘。两息就把人按在地上，脸贴着地砖，嘴里的话全变成了呜咽。
　　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金底龙纹，只在手里停了停，没举高，也没给谁看第二眼。
　　“缉恶司。”她说，“带走。”
　　汉子被拖出门时还在喊冤枉，声音一路低下去，直到街上没了动静。
　　女子转身朝堂中众人拱了拱手：“惊扰诸位，抱歉。”
　　话说得客气，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人拍了两下手，没人跟着拍，掌声就断了。客栈重新热闹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花筱汐扶着栏杆，手心有点凉。
　　缉恶司。她听过这个名字——梁民德手里最不见光的那一支，专办那些衙门不想沾手的案子。可眼前这人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干这行的。而且她刚才那一手，不是江湖路数，是军里的。
　　她正想着，楼下那道目光忽然抬了起来。
　　直直地，对准了她。
　　花筱汐立刻转头去看梁上的灯笼，又去看柜台的账本，看得很认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阚爷和师兄怎么还不回来。
　　她往下走，脚步发沉，走到柜台前才想起来自己要干什么。
　　“小二。”她敲了敲台面，“还有别的菜吗？”
　　菜谱递上来。旁边也伸过来一只手，按住同一页。
　　“我也没点。”那女子站在她身侧。
　　店小二要再去拿一本，女子摆手：“不用，一起看就行。”
　　花筱汐笑了一下：“我不习惯跟人共用。”
　　“是吗。”女子偏头看她，“从我和那人动手起，你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我。现在又说你不习惯共用。”
　　她比花筱汐高半个头，说话时不用提高声音。
　　“那你告诉我，”她说，“你现在在干什么？”
　　花筱汐说不出话。
　　“汐汐！”
　　门口传来声音。她抬头，几乎是冲过去的。
　　阚文清走进来，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顺手揽住花筱汐的肩往楼上带：“菜还没点？饿死了。”
　　宋浩凡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子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三人上了楼，拐进楼梯阴影里，才收回视线。
　　“有意思。”她说，“这趟不寂寞了。”
　　楼上，花筱汐一屁股坐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半天没缓过来。
　　阚文清给她倒了杯茶：“怎么了？一副见鬼的样子。”
　　“楼下那个，”她接过茶，手还有点抖，“是梁民德的人。缉恶司。”
　　阚文清挑了下眉：“你怎么知道。”
　　“金龙令牌，她自己报的名号。三句话把那黑汉按在地上，连手都没怎么动。”花筱汐把茶放下，“我多看了两眼，被她逮住了。她过来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真以为她要拿我。”
　　宋浩凡笑了：“你也有今天。”
　　“你不在现场。”花筱汐瞪他，“那不是普通的身手。”
　　阚文清没笑。他把茶杯往桌心推了推，声音很低：
　　“你盯着她看那么久，换谁都会起疑。以后见这种人，别看第二眼。”
　　“知道了。”
　　“马车安排好了。”宋浩凡说，“吃完饭就走。”
　　楼下那张桌上，女子坐着喝茶，茶已经凉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少女和一个少年走进来，身后拖着四个人——有的头上包着布，有的胳膊吊着，一路拖过去，地上留了一道浅痕。
　　“清完了？”女子问。
　　“清完了。”少女答得轻松，“跑了两个。”
　　少年笑起来：“跑就跑呗，迟早抓回来。猫捉老鼠，多好玩。”
　　女子放下茶盏，起身。
　　“走。”
　　他们从街上过，行人自动让开一条道。阳光照在那队黑衣人身上，照得很亮。犯人拖在后面，一路没人敢抬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