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解梦 阚文清 ...
-
阚文清是被压醒的。
屋里黑得像灌了墨。他睁着眼,什么也看不见。
手脚都被绑着。手腕并在一处,脚踝拴在床柱上。他挣了一下,绳子吃进肉里,越挣越紧。
“谁!”他喊。
声音出去就没回来,像被墙吞了。
脚步声从门口过来。很慢,一步一顿,踩得很实。
床边沉下去一块。有人坐下了。
一只手贴上他的胸口。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指尖从衣襟缝里滑进去,贴着皮肤往下走。
阚文清猛地挣起来:“放开——”
那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气上不来,眼前发黑,浑身烫得厉害。衣服被扯开,那手一路往下,毫不避讳,摸得又慢又仔细,像在翻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像在数他身上的零件。
“滚开!”
手指停在他腰侧,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它往上移,重新落回他心口。
那只手在他心口停了一瞬,像在等什么东西跳一下。
等了很久,没等到。
“我要杀了你——”
阚文清猛地睁开眼,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半天才吸进去。
天已经亮了。
他低头看自己:中衣的襟从颈口一路敞到腹前,两根衿带都还在,却系成了他从不用的那种死结。身上没有绳印,没有伤,什么都没有。
汗顺着脊背往下流。
他走到茶桌边,掀开那块布。
布下面是空的。
阚文清在屋里找了一圈,又出去找了一圈。没有。地上没有血,桌上没有爪痕,窗纸完好,门闩还在里面。
一只翅膀受伤的果蝠,一夜之间,从这个屋子里消失了。
早饭。
花筱汐和宋浩凡已经在吃了。
阚文清坐下来。
“阿铭。”宋浩凡说,“这房子是不是太久没人住了,招了脏东西?”
“你昨晚看到什么了?这么害怕。”阚文清说,“不就是一只果蝠吗?”
“果蝠?”宋浩凡摇头,“才不是果蝠!我进你房间,看到的是一张人脸!血淋淋的,趴在桌上,正对着我瞪眼,太吓人了。”
阚文清愣了一下。
“人脸?”他说,“你眼花了吧。我昨晚看到的就是一只果蝠,翅膀受了伤。我想扔出去,它叫得刺耳,就先放桌上了。那东西一直盯着我看,觉得瘆人,我才叫你过来。今天早上就没了。”
花筱汐咬着包子,抬头。
“你们昨晚怎么都遇到怪事了?”她说。
阚文清和宋浩凡同时看她。
“你没有?”
“没有啊。”花筱汐说,“我睡得挺好,还做了个美梦。”
阚文清放下筷子。他想起昨晚那个梦,想起敞开的衣襟。
“不行。”他站起来,“这房子有问题。今天得去找道士。”
集市。
阚文清和宋浩凡把整条街扫了一遍。朱砂、黑曜石、孔雀石、碧玺,能辟邪的、能压煞的,全买了。两人手上脖子上挂得满满当当,走起路来叮当响,像两尊刚开光的供品。
花筱汐靠在摊边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
“至于么。”
宋浩凡正往袖里塞一串桃木钱,头也不抬:“命只有一条。”
“宁可信其有。”阚文清说。他把最后一枚铜扣系好,转身,“你们先回客栈。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问点事。”
他没多说。两人也没再问。
街市尽头有个解梦的摊子,布幌子上“周公解梦”四个字被风吹得卷了边。摊后坐着个白发老头,面前一只木盘,三枚铜钱。
阚文清坐下,把钱推过去。
“解个梦。”
老头捏起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没看钱,先看人:“公子昨夜没睡好。”
“梦见被人捆着。”阚文清道,“四肢都捆着,动不了。四周是黑的。”
老头嗯了一声:“手是并着的,还是分开的?”
“并着。”
“绑你的人,认得么?”
阚文清顿了顿:“看不清。”
老头笑了,把铜钱往盘里一丢,声音很轻:“吉梦。”
阚文清没动。
“捆,是解的意思。”老头说,“梦里捆住了,醒着就松了。你心里压着的事,快过去了。”他抬眼,“公子还没成婚吧?”
“没有。”
“双手并缚,未婚男子做这个梦——”老头笑意更深,“是姻缘将至。”
阚文清看着他。
摊外人声一层层压过来:卖糖人的吆喝、驴车碾过石板、小孩哭。只有这摊子前是静的。
“先生。”阚文清说,“我梦里的黑,不是夜里那种黑。”
老头的手指停了一下。
“是没有光的那种黑。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他顿了顿,“那不是睡觉做的梦。”
铜钱在木盘里慢慢停住。
“我醒来时,”他说,“中衣的襟从颈口一路敞到腹前。两根衿带都还在,却系成了我从不用的那种死结。”
老头看了他很久,忽然把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推回他面前。
“那就不收钱了。”
“为什么?”
“公子可知治夜魇有一法:取病人常着的近身襦,覆其胸上,呼其名三声,魇即醒。”老头低头收拾木盘,“衣裳替你掩好,不是怕你着凉。是有人要留住你的气。”
“留我的气做什么?”
老头没答,只把幌子往上扶了扶,像是要收摊。
“还有,”他说,“下次别一个人来。”
阚文清起身走了。到街口,他抬手摸了摸颈间那串碧玺——冰凉,沉得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没有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