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芷戏江湖》金宥媛

82、果蝠 三人进

　　三人进城那天，正赶上登基。
　　满街都是旗。诏令贴了一层压一层，新的盖旧的。人挤人，脸上都带着笑。
　　公告栏前挤不进去。宋浩凡个子高，探头看了一眼，拍阚文清的肩：“是梁民德。年号永定，大梁元年。”
　　花筱汐环顾四周：“没一个愁脸的。”
　　宋浩凡凑到旁边一个年轻人边上：“兄弟，外乡来的。这新皇上怎么样？”
　　那人打量他一眼，笑了：“你说梁皇帝？前些日子京城乱成什么样，外地人应该也知道。天灾接着人祸，是他带兵平的。你看看这些房子铺子，全是朝廷出钱修的。税减了，兵派下乡帮着盖房，粮也发了。”他顿了顿，“这样的皇帝，我们为什么不高兴？”
　　宋浩凡点点头，回来对两人说：“听见了？民心是真的。”
　　阚府
　　走到门口，阚文清抬头看了看自家新修过的屋顶。
　　“全城都修了。”他说，“狂人砸过的地方，一处没落。”
　　他笑了一下：“可惜立场不对。不然我真想给他送束花。”
　　厅里坐定，没人说话。
　　生意没了。朝局变了。帮里还有个司马瑜。
　　“往后每一步都得算。”阚文清说。
　　花筱汐忽然开口：“阚爷，你当初跟梁民德他们一起去的东北，后来分开了。你当时是商人身份——他会不会以为你已经死在那场乱子里了？”
　　宋浩凡接上：“对啊，要是你‘死’了，他就不找我们麻烦了。青虎帮也安全。”
　　阚文清摇头：“不行。”
　　“第一，我一死，帮里先乱。我是掌舵的，这时候扔下船，弟兄们怎么办？”
　　“第二，司马瑜会接手。他那性子，梁民德真要清剿，他一定带着人硬拼。”
　　“第三，拼赢了——满京城都爱戴这位皇帝，江湖上比我们强的义士会看着不管？”
　　“拼输了，青虎帮就没了。我爹的心血也没了。”
　　他停了停：“我答应过他，带这帮人走正道。我们收钱办事，但不杀无辜。现在要的不是跟皇权硬碰，是谈。”
　　宋浩凡看着他：“阿铭，你什么时候这么理智了？”
　　阚文清抬脚要踢他：“我什么时候不理智了？”
　　“你收拾匡孝辙的时候可没想让他活着。”
　　一粒花生米飞过来砸在宋浩凡额头上。
　　“你最近老提他干什么？”阚文清站起来，“讨厌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你这么喜欢他，去陪他好了。”
　　“我也不知道。”宋浩凡揉了揉额头，“就是老想到他。感觉他根本没死。”
　　阚文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夜里别做梦。”他往外走，“我跟汐汐出去逛逛，你留这儿陪他的鬼魂。”
　　花筱汐跟着走，小声说：“师兄，回头给你求道符，带上。”
　　两人走得很快。
　　宋浩凡打了个寒颤，追上去：“哎，等等我！”
　　厅里空了。
　　窗棂的阴影里，一只倒挂的小果蝠睁开了眼睛。
　　街上有个糖画摊，十二生肖排了一板。
　　花筱汐站住了：“糖画。好久没吃了。”
　　宋浩凡吸了吸鼻子：“香。”
　　阚文清掏钱，买了三根：蛇、虎、龙。蛇给花筱汐，虎给宋浩凡，龙自己叼着。
　　“阚爷，”花筱汐咬了一口，“梁民德和帮派的事，你有主意了吗？”
　　“没有。”阚文清把糖画的尾巴咬断，“别光看着我一个人想，我脑袋快炸了。”
　　宋浩凡含着糖画笑：“您这么聪明，这点事还能难住？”
　　阚文清白了他一眼。
　　三人边走边吃，不知不觉走到匡府门前。
　　门关着，门环上一层薄灰。
　　宋浩凡抬头看了一会儿：“要是有第三方进来搅一搅就好了。咱们能喘口气。”
　　阚文清没接话。他在门前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闲逛。明天起就要回帮里。
　　夜里。
　　阚文清泡在浴池里，水还热着。
　　窸窣一声。
　　他从水里抬起头。声音停了。
　　他擦干身上，只系了条裤子，在屋里走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刚坐回去，声音又来了——这次带着一点撞木头的闷响。来自衣橱。
　　他拉开橱门。
　　一只果蝠蜷在角落里，翅膀耷拉着，飞不起来。黑得发亮。
　　阚文清盯着它看了两秒，从橱里摸出一把匕首，平伸过去。果蝠跳上来，爪子扣住刀刃。
　　他把它放到桌上，甩了甩手：“这把刀我以后不用了。”
　　果蝠不动，只用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跟着他转。他走到哪，眼珠转到哪。
　　它虽然长相可爱，但是一直盯着看，还是让阚文清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宋浩凡！”
　　他一路冲到宋浩凡房门口，砸门：“起来！我屋里有东西！”
　　宋浩凡揉着眼睛跟过来，往桌上一看，脸都白了：“啊啊——别来找我！”转身就跑，门闩得比谁都快。
　　阚文清敲了半天，没人应。
　　“青虎帮的人，怕一只果蝠。”他说完自己也觉得可笑。
　　他拎起一块布，把小果蝠裹成一团，打算直接扔出去。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布团里炸出一声尖啸——凄厉得刺耳，像刀子刮进耳朵。
　　阚文清手一抖，退了回来。
　　门关上的瞬间，那东西安静了。
　　他又试了一次。开门，尖啸；关门，死静。
　　阚文清站在屋子中间，慢慢明白了：它不是冲他叫，是不想出去。
　　桌上那一小团布动也不动。
　　他把布掀开一角。那双黑眼睛又对准了他。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什么也感觉不到。可刀锋上那只小东西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刀刃发麻。
　　“行。”他说，“你就在这儿老实待着吧。”
　　灯灭了。
　　窗外巡夜的锣声从街东头响到西头，一趟又一趟，比往常密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