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芷戏江湖》金宥媛

81、归途 日头落

　　日头落下去了，院子里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莉雅先抱了阚文清，又抱了花筱汐。轮到宋浩凡时，她抬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一记。
　　“哎哟，疼。”宋浩凡皱眉。
　　“该。”她说，然后还是抱了他一下。
　　“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松开手，“都好好活着，有空再聚。”
　　目光停在阚文清身上：“你也是。别仗着自己死不了就往刀口上撞。”
　　阚文清指着自己：“我？这话该说给他听。”他朝宋浩凡扬了扬下巴。
　　宋浩凡推了他一把：“少往我身上推。”
　　阿莉雅挥了挥手，看着三人走远。手一直举着，直到人影没了，才放下来。
　　天黑得很快。
　　车轮碾着土路，一路响。
　　阚文清靠在车厢壁上叹气：“跑这一趟，落了个什么？钱没见着，套倒是钻了一个。”
　　他斜眼看宋浩凡：“下回别什么破烂都往回捡。”
　　宋浩凡抬脚踢他，没用力：“谁当初喊着‘浩凡兄神机妙算，这买卖不做白不做’的？谁一头扎进去的？”
　　“我没说过。”
　　“你说过。”
　　两人一脚一拳，车厢晃起来。
　　花筱汐坐在中间，把两人的手都按住：“行了。人活着回来就够本了。”
　　阚文清看她一眼，笑了：“汐汐，长进了。”
　　宋浩凡顺手把她揽过去：“我教的。”
　　阚文清把人拽回来：“我教的。她本来也聪明，用不着谁教。”
　　“她现在用不着任何人教了。帮里的剑法，她自己摸透了。”
　　花筱汐被扯得头晕：“二位爷，再扯我上车顶坐。”
　　闹了一会儿，忽然就停了。
　　阚文清翘起腿：“跟你斗嘴挺有意思，宋师兄。”
　　宋浩凡抖了抖袖子：“说正事。”
　　花筱汐看着他俩：“……玩儿呢？”
　　宋浩凡收了笑：“狂人那段时间，我早往帮里递了信，让他们蛰伏不动。现在尘埃落定，人应该都在。”
　　阚文清点头：“就算你没递信，他们也不是孩子了，命是自己的。”他停了停，“之前司马瑜来找过我。说要联手，还提了戎芷的事。”
　　“你要是答应了，我得怀疑你被夺舍了。”宋浩凡说，“他拿你当挡箭牌，转头就去投鬼云白。”
　　“宋师兄看得透啊。”
　　“我看着你们两个长大的。”宋浩凡顿了顿，“还记得你被师父打屁股那次吗？”
　　花筱汐眼睛一下亮了：“阚爷还有这一出？”
　　阚文清伸手去捂宋浩凡的嘴，没捂住。
　　“我、阿铭、司马瑜，去偷仙家的桃。半路司马瑜跟我说，捉弄他一下。我俩跑了，阿铭这家伙慢一步，被抓个正着。十个板子，屁股红了几天，下不了床。”
　　阚文清一脚踩在他脚背上：“宋浩凡！”
　　“原来你们跟司马瑜关系这么好。”花筱汐捂嘴轻笑。
　　笑意从阚文清脸上退下去。他看向窗外：“那是以前的事了。”
　　“师父是谁？”花筱汐问得小心，“我在帮里没见过。”
　　宋浩凡耸肩，指对面。
　　阚文清沉默了一会儿：“我爹。失踪很多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花筱汐不说话了。
　　“没事。”阚文清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他最爱干这个。说不定哪天就从房顶上掉下来了。”
　　“你别信他那副样子。”宋浩凡拍了拍花筱汐，“所有人里他最难受。别人早认了，我们不认。”
　　阚文清没反驳。车里只剩车轮声。
　　过了很久，他说：“想京城的事。生意黄了，剩下的是帮派。狂人之战把朝廷那摊子打烂了，朝局要变。”
　　他看两人：“你们说，最后坐上去的是谁。”
　　花筱汐低声：“梁民德。他命硬，又想要那个位置。”
　　“他要真坐上去了，”宋浩凡说，“青虎帮的日子不好过。”
　　阚文清抱着手臂：“外头一个梁民德。里头还有一个司马瑜。”
　　花筱汐撇嘴：“他要是死在狂人手里就好了。”
　　“抱怨没用。”阚文清说，“那人滑得很。他还活着的话，刀会在背后来。动手前先想清楚。”
　　没人接话。
　　沉默许久，花筱汐低下头：“可怜的大保，没能救下他。”
　　“汐汐，你倒是惦记他。”宋浩凡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这一仗死的何止他，成千上万个。你怎么不提匡孝辙？他也算没逃掉。”
　　“宋浩凡。”阚文清没抬眼，“别说这个。”
　　车里静了一瞬。
　　“这场祸不是我们接下的事。”阚文清这才看向她，“人各有命。你要心里过不去，就替他求个来世。别再想了。”
　　夜里停了车。
　　花筱汐找了块平地，用手堆起一个小土丘，把土拍平。
　　“大保。”她说，“你性子憨，心不坏。下辈子离这些远一点。谢谢你请我那碗绿豆糖水，也谢谢你替我挡那一镖。”
　　她站起来。
　　宋浩凡走过来，蹲下，用刀在木片上刻了几个字，插在前面：“卢大保之墓。”
　　他抬头喊：“阿铭！过来给匡孝辙也立一块。你不是嫌人提他么——卢大保一个人躺着冷清。”
　　车里，阚文清闭着眼：“要立你自己立。”
　　“你们俩不是挺合得来？”
　　“滚。”
　　第二天早上，土丘旁边多了一块新木牌。
　　上面刻着：匡孝辙之墓。
　　阚文清已经坐在车辕上了，一言不发。风过草动，两个人就这么埋在了野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