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芷戏江湖》金宥媛

75、指向 一刻钟

　　一刻钟前·阚府
　　阚文清从浴池里出来，擦干了身子。
　　他换好衣服，一件件理平褶皱，坐到镜前。脸上那一记自己打的巴掌印还很红。
　　“下手真狠。”他说。
　　拿粉盖住。又挑了几件首饰戴上，耳上一对，指上两枚。镜子里的人看着体面，也看着假。
　　他拿起那件石榴红外袍，准备扔。
　　手指在衣襟上停了一下。两层布之间，有东西。
　　剪刀挑开缝线。一封信掉出来。
　　信封刚撕开一道口，白烟直冲他的脸。他手一松，信落地就烧，烧完连灰都没剩。
　　阚文清双手撑在桌上，站了一会儿。
　　“邬姐姐。”他笑了笑，“手段还是这么干净。”

　　花筱汐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就站在面前。
　　她扑上去抱住他，抱得很紧，眼泪全蹭在他衣服上。
　　没有心跳。但是暖的。
　　“你回来了。”她哭着说，“哥哥。”
　　“对不起。”阚文清拍着她的背，“吓着你了。”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要不是邬乐姐姐——”
　　“是啊。”阚文清看着门外某个方向，“真得好好谢谢她。”
　　宋浩凡在旁边咳了一声：“感人。阿铭，咱俩要不要也抱一个？”
　　阚文清斜了他一眼。
　　宋浩凡举手：“好好好。说正经的——那解药你就这么给了？不怕那东西闹出更大的事？”
　　阚文清松开花筱汐，把袖子一拂。
　　“怕什么。”他说，“我们就是棋子。棋子不用想那么多，顺着走就行。该死的人，自然有人去收，我们看戏就好。”
　　宋浩凡不笑了。

　　一年了。
　　义生带的狂人队和猎狂队打了一年，谁也吃不掉谁。
　　猎狂队往南突围，没突出去，反被一路逼回中南。没有收魂队支援，打智狂人就是白费力气——魂魄不收，转头就活过来接着打。旻酉一个人收不过来。
　　天上落下来一个人。赤裸上身，长发披散，落在义生肩头。不是匡孝辙的脸。
　　梁民德一刀劈开一个狂人，抬头喊：“旻兄！那是邬琊？”
　　旻酉收了魂，看了一眼，脸色沉下去。
　　“不是。是招魂术——操控邬琊的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没时间解释。记住他不是人，别靠近。”
　　“明白。”梁民德长刀横扫，一颗头颅滚出去。萧言煜补一剑穿心，旻酉上前收魂。
　　血已经漫到脚背了。
　　高处那个人俯视战场，看见了旻酉。
　　“旻酉！”
　　声音压下来，全场都停了手，所有人抬头。
　　他指着身后的狂人队，笑得很得意：“看看我的军队，再看看你们的。当年猎狂部队多风光，现在还剩几个？今天你们就葬在这儿。我，邬琊，不会再输第二次。”
　　旻酉笑了。
　　笑得整个战场都在震。笑完了，他抬眼，眼神很冷。
　　“邬琊？”他说，“别再借这个名字干脏活了。我知道你是谁——招魂术。连自己干的坏事都不敢认，还要挂别人的名。”
　　“两百年骂名，你让邬琊替你背着。诬陷、嫁祸、屠城，全算在他头上。这种下作事，也只有你做得出来。”
　　高处的笑容没了。
　　“你以为你的敌人只有我们？”旻酉继续说，“你错了。你也不是棋手，你是棋子。而且快走到头了。”
　　“混账！”那人吼，“义生，回魔琊岭！”
　　义生身形一动，百步瞬行，直接掠出去。
　　“秀雨，敬之，跟我追！”旻酉喝令。三人追了出去。后方交给安氏三姐弟和顾子萤他们顶着。

　　一路疾驰，怀疑在心里越长越大。
　　为什么所有人都逼着他去想那一件事。邬乐，你到底瞒了什么。
　　他不愿信。那是邬乐。但心里那根刺，拔不掉。
　　山岭近在眼前。
　　义生没减速。他直接冲上去。
　　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他弹回来，义生退了两步，站住了。空气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他再次一头撞上去，被弹了回来，再撞，还是弹回来。白光沿着山脊爬上去，整座魔琊岭罩在一层天幕底下。
　　鬼云白受到惯性从他肩上飞了出去。他穿过了屏障，摔在里面的地上。
　　义生在外面，鬼云白在里面。他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层屏障。
　　“白巫术。”他咬着牙。
　　义生在外面撞，撞不开。
　　鬼云白攥紧了拳。
　　“邬乐！你给我出来！”
　　“欢迎回家，鬼云白。”
　　他回头。邬乐站在他身后，淡淡的，似笑非笑。
　　他冲上去抓她的衣领，手穿了过去，只抓到一把空气。
　　“邬乐，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累吗？”她说，“像条狗一样到处跑。”
　　“不累！你的本体在哪，滚出来！我们不是同一阵线吗，你为什么背叛我！”
　　“你不能过去。”她的声音很冷，“除非你打赢我。”
　　他一拳砸过去。她碎了，变成一张符纸飘在地上。
　　前面全是她。几十个，几百个，围成一圈。
　　黑巫术从掌心涌出去，化作一条黑蟒扑过去，吞掉一片，落下一地纸人。纸人面无表情，越积越多。
　　他往前走三步，又冒出一圈。他停住了。额头上出了汗。
　　前方的幻影忽然全部消失。一个人从远处走过来，脚步很实。是实体。
　　邬乐看着他，笑了一下。
　　“刚才那些只是前菜。”她说，“接下来才是正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