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芷戏江湖》金宥媛

72、复活 阚文清

　　阚文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从小到大，见过很多人。笑的，冷的，敬他的，骗他的。都眼熟，却都叫不出名字。
　　他睁开眼。
　　水，是凉的。
　　他在水里。
　　旁边还有一个人。男的，裸着，沉在水底，不动。
　　阚文清慌了。他扑腾着爬上岸，趴在石头上喘气。低头一看，自己也没穿衣服。
　　他四下看了看。
　　没人。
　　岸边叠着一套衣服，他抓过来穿上。石榴红的丝绸，料子很好。他趴在水池边，看水面上浮现的自己。
　　脸很陌生。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是谁？”
　　没人回答。
　　水底那个人还在。阚文清看了他一眼，没再看第二眼。他站起来，往洞外走。
　　外面是雪。源生池在山顶，四周全是白的。
　　风割脸。
　　他的头发还湿着，一会儿就结了冰。阚文清缩着脖子，往山下跑。
　　“天杀的，谁把我扔这儿的。”他嘟囔，“想冻死我。”
　　跑了很久，天暖了。
　　前面出现一座城。城门上写着三个字：波克县。
　　阚文清松了口气。
　　肚子叫了。
　　城里热闹。叫卖声，人声，混在一起。
　　阚文清捂着肚子，鼻子冻得通红。
　　前面有个煎饼摊。
　　香。
　　他走过去，站在摊前。
　　“美丽善良的姐姐。”他哆嗦着，“求你能施舍我一张饼吗？一点点也行，我好饿。”
　　老板娘上下打量他。
　　头发结着冰，脸冻红了，身上穿一件石榴红丝绸深衣，绣着花。
　　不像穷人。
　　也不像正常人。
　　老板娘没多问，递了一张饼给他。
　　“谢谢。”阚文清接过饼，转身就跑。跑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啃。
　　太干了。噎得他直翻白眼。好不容易咽下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丝绸，绣花，好料子。自己应该不是普通人，可他什么都不记得。
　　阚文清想了想，忽然他站起来。好像有个地方，他可以去问问看。他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阚府。
　　宋浩凡推开客房的门。
　　“匡孝辙，你再不醒——”
　　他停住了。
　　床空了。
　　“人呢？”
　　他转身喊：“匡孝辙不见了！”
　　花筱汐和阿莉雅跑过来。三个人进房间翻了一遍。床底下，屏风后面，都没有。
　　“我早上还来看过。”花筱汐说，“那时他还在床上的。”
　　阿莉雅皱眉。
　　“这小子肯定是自己醒后跑了的。装了一年，今天不装了。”
　　“为什么？”宋浩凡说。
　　“怕我们质问他。”阿莉雅说。
　　宋浩凡撇了撇嘴。
　　“走就走。”他说，“反正今天是大日子。”
　　花筱汐愣了一下，然后她拍了一下脑门。
　　“阚爷！”她说，“今天是阚爷复活的日子！”
　　“你才想起来？”宋浩凡笑，“我得告诉阿铭，看他怎么罚你。”
　　他撒腿就跑。
　　“师兄！”花筱汐追上去，“我不是故意的！”
　　阿莉雅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跑远。
　　她笑了一下。
　　“终于。”她轻声说。

　　县衙。
　　“姓名。”
　　“不知道。”
　　“籍贯。”
　　“不知道。”
　　“亲朋。”
　　“真不知道。”
　　主簿放下笔，瞪着他。
　　“你啥都不知道，来县衙干什么。”
　　阚文清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
　　“你看这个。”他说，“石榴红丝绸，金丝绣花。我像普通人吗。”
　　主簿嗤了一声。
　　“穿得好，来路就正了？”
　　两个人正吵着，内堂走出一个人。
　　知县。
　　他看了阚文清一眼。
　　“你是……”他说，“前年办铺子的那个阚文清？”
　　阚文清指了指自己。
　　“我叫阚文清？”他说，“这名儿听着不错。”
　　知县摇头笑。
　　“你这是怎么搞的，如此狼狈，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难不成是家道中落变成疯子了？”他说，“主簿，查查他家地址，看看还在不在。”
　　两个人笑起来。
　　阚文清脸上笑着，手攥紧了，心里把这两人的祖宗骂了一遍。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叫他。
　　“阚文清。”
　　他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靛蓝长袍，腰系玉带。他看着阚文清。
　　“我来接你回家。”他说。
　　阚文清看着他，脑子里空空的。
　　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