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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树成荫 • 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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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比阿念以为的快。
从扬州回来那年初冬种下的两棵槐树,过了年就发了芽。墙里那棵长得快些,到了春天已经窜到院墙的一半高,枝头上冒出几片嫩绿的新叶。墙外那棵慢一些,细细的枝干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刚学会站的孩子。阿念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推门看一眼那两棵树。有时候他站在墙外看墙外那棵,有时候站在墙里看墙里那棵。两棵树隔着墙,各自长着,但根在底下已经悄悄连上了。
那年夏天,墙外那棵槐树开了第一朵花。很小的一朵,白白的,挂在细枝上,风一吹就颤。阿念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阿寻从院子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
“开了。”
阿念说:“嗯。”
“比画上那两朵小。” 阿寻说。
“看往后。”阿念笑着看向阿寻。
第二年春天,墙里那棵也开了花。两棵树隔着墙,各自挂了几朵,不多,但都朝着对方的方向伸展。有一天阿念坐在院子里画画,忽然看见墙头伸过来一枝花。墙外那棵的枝丫,不知什么时候伸过了墙头,垂在墙里那棵的旁边。两棵树的枝头在墙头上方碰到了一起,花挤着花,叶挨着叶,像是隔了一道墙终于拉上了手。阿念把画笔搁下来,看了很久。阿寻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但阿念觉得那一刻比说话更满。
那一年秋天,周婆病了。
周婆是柳渡年纪最大的老人,八十多了,身子骨一直硬朗,但入秋之后忽然就起不来床了。阿念每天傍晚收了画,去她家里坐一会儿。周婆躺在堂屋的竹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她眼睛还亮,耳朵也还灵,就是腿脚不听使唤了。阿念坐在她旁边,有时候给她端水,有时候给她剥橘子。周婆大多数时候不说话,偶尔说一句,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有一天傍晚,阿念坐在周婆床边,给她剥橘子。周婆忽然问到:“你那两棵槐树长得怎么样了?”
“高了,还开了花。”阿念把橘子瓣递到她嘴边。
周婆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你师父从前也种过一棵树。”
阿念的手停了一下。
“在旧画院旁边。一棵槐树。”周婆闭着眼,声音很慢,“你师父种那棵树的时候,还没收你做徒弟。那时候他刚从长安回来。他在长安待了很多年,后来一个人回来了。我问他怎么一个人,他不说,只是笑。后来他在旧画院旁边刨了个坑,种了那棵槐树。我问他种树做什么,他说,等一个人。”
阿念把橘子搁在床头,坐在床边没有动。
“那个人喜欢槐花。每年夏天都要采槐花做饼。你师父说,他们从前约好了,等有一天都不忙了,就在院子里种一棵槐树。树长大了,开花了,就在树底下吃槐花饼,吃完了喝茶,喝完了看花。后来那个人没等到种树就离开了。你师父一个人回来,把树种上了。”周婆睁开眼睛,看着阿念,“他种那棵树的时候跟我说,那个人会来的。路远,走得慢。他说不急,他慢慢等。”
阿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银纹微微地亮着。他想起他以前去旧画院时,看到过那棵老槐树。他一直以为那是野生的,从来没问过是谁种的。
“周婆,”阿念轻声问,“那个人是谁?”
周婆想了想。“他没说过名字。只说那个人是个画师,画得比他好。他们年轻的时候一起在长安待过几年,后来那个人去了南边,说安顿下来就回来找他。你师父等了很多年,没等到。后来他就一个人回来了,种了那棵树。”周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师父走的那年,那棵槐树开得特别旺,满树的花,压得枝条都弯了。”
阿念想起师父留下的那支旧笔,笔杆上刻着“守拙”两个字。想起师父临走前跟他说过的话。师父说,画画的人容易走巧路,走得快,走得远,但走着走着就丢了。守拙,就是守着最笨的那条路走。阿念从前以为师父是在教他画画。现在他忽然觉得,师父说的不只是画画。守拙,也是守着一个人,守着一条路,守着那棵树底下一年一年的等待。哪怕那个人走得慢,哪怕路远,哪怕一辈子等不到。
那天夜里阿念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阿寻坐在院子里等着他,面前搁着一盏灯。看见他推门进来,阿寻站起来。“周婆说了什么?”
阿念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把那块旧石头搬过来当凳子坐。银须蚂蚱搁在石桌上,银白色的触须在灯下安静地翘着。“师父从前种的那棵树,”阿念说,“是替一个人种的。那个人也是个画师,年轻的时候跟师父一起在长安待过。后来那个人去了南边,说安顿下来就回来找他。师父等了很多年,没等到。他就一个人回了柳渡,种了那棵树。”
阿寻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等了一辈子。”阿念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纹,“那棵树每年都开花,开了一辈子。”
阿寻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阿念的手,攥在掌心里。两人安静地坐着,灯芯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我想去把那棵树底下的石头搬回来。”阿念说,“搁在我们院子里。”
“做什么?”
“师父等了一辈子,没等到那个人。那块石头在继续替他等。我们把它搬回来,往后替它等。”阿念顿了一下,“如果他来,就让他坐那块石头。告诉他,师父等过他,等了一辈子。”
阿寻想了想。“好。”
第二天清早,两人扛着一根粗绳去了旧画院。那棵老槐树底下的石头被岁月磨得油亮。两人把绳子绕在石头上,一前一后抬着,沿着河岸慢慢走回来。石头不轻,两个人走走停停,歇了好几回。走到半路的时候,阿念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阿寻。阿寻也停下来看他。
“怎么了?”阿寻问。
“没什么。”阿念说,“就是觉得这条路走得很舒服。”
阿寻笑了一下。两人继续往前走。
石头搁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旁边,靠着石桌。阿念坐上去试了试,不高不矮,正好可以看到院子里的一切:桂花树、石桌、石凳、墙里墙外的两棵槐树、灶房的烟囱冒着一缕细烟、廊下晾着的几件衣裳、梁上缩着脑袋打盹的鸽子、搁在窗台上的银须蚂蚱。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就是一幅画了很多年才画完的画。从第一世的山路,到第七世的桥头。从一只红狐,到一只白鸽、一条荧鱼、一只灰猫、一只白鹭。从一把旧笔、一个旧砚台、一本旧册子、到两棵新种下去的槐树苗、一只银须蚂蚱、一块从旧画院搬回来的石头,都在这座院子里了。
那天夜里阿念坐在画室里,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他画了白天在这座院子里看到的一切,还有院门口站着的两人,一个穿月白衫子,一个穿蓝布衫子。画完后,他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树成荫。有家人。有等待。有归处。”
他把笔搁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他忽然觉得,师父那棵树不用再等了。它已经等到了,等到了一个替它搬石头的人,等到了一个替它种新树的人,等到了一个能在树底下吃槐花饼、喝茶、看花的人。也许那个人不会来了,但师父等过的那条路,现在有人接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