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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菱角塘 • 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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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柳渡之前,要经过一片菱角塘。
塘面很宽,一眼望不到头。菱角叶密密匝匝地铺在水面上,圆圆的叶子叠着圆圆的叶子,绿得发亮。叶子底下藏着菱角,有的红有的青,露在水面上的像一颗一颗小小的元宝。一个老妇人坐在塘边一只大木盆里,弯着腰采菱角。木盆在水面上慢慢地转,她伸手够一片叶子,翻过来,摘一颗菱角丢进盆里。动作利落,一翻一摘一丢,三下一个,不多不少。
阿念让船家靠过去。老妇人听见水声抬起头,脸上晒得黑红黑红的,皱纹里夹着汗珠,但眼睛很亮。
“客官,买菱角不?刚采的,嫩得很。”她把木盆往岸边撑了撑,从盆里抓起一把菱角递过来。菱角是刚出水的,壳子上还挂着水珠子,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阿念买了一捧。菱角是生的,壳子红彤彤的,掰开来里面的肉白嫩嫩的,脆生生地甜。
阿寻吃了两颗,说:“比糖葫芦还好吃。”
阿念说:“那回去多种点。”
“种哪里?”
“塘里。柳渡河边上就有塘。”
“你种。”
“行~我种就我种。”阿念笑着说。
老妇人听见他们说话,笑着问:“你们二位是兄弟?”
阿念和阿寻都愣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眼。阿念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从前没想过要怎么对别人说他和阿寻的关系。从第一世到第七世,从一只红狐到一只白鹭,从长安到柳渡,从补衣到合线,从糖葫芦到槐花饼。他们住同一个院子,吃同一锅饭,睡同一间屋,走同一条路。他们比什么都重,但阿念从来没有想过要对别人去说清楚,自己心里明白就够了。
阿寻先开口了。“不是。”他说,“是家人。”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低头又从木盆底下摸出一把菱角,塞进阿念手里。“拿着,路上吃。家人一起走,路上不寂寞。”阿念接过来,朝她拱了拱手。船离了菱角塘,老妇人又弯下腰去,木盆在水面上慢慢地转着圈。阿念坐在船头,低头看掌心里那把菱角。红彤彤的壳子,水珠子已经干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湿痕。他掰开一颗,递了一半给阿寻。阿寻接过来,两人一人一半,慢慢嚼着。菱角凉凉的,甜甜的,在齿间碎开。
那天夜里船泊在一个小镇外面。镇子很小,岸上只有一间卖茶的小棚子,棚子底下挂着一盏油灯。阿念睡不着,坐在船头看水。阿寻从舱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河面上有雾,薄薄的一层,把月光笼得朦朦胧胧的。阿念把白天老妇人给的那把菱角搁在膝盖上,一个一个地掰。阿寻也拿了一个掰。水面上有鱼跳了一下,水声清脆悦耳。
“你那时说家人。”阿念忽然开口。
“嗯。”
阿念笑着看向阿寻。
阿寻耳尖红红的,“我当时想着,兄弟不对,朋友不对,搭伴也不对,家里人最对。一起过日子的人。我在灶房烧火,你煮粥;你画画,我研墨;你种树,我浇水;你走不动了,我扶你;我走不动了,你扶我,就是家人。”
阿念低头看着他们掰得那堆菱角壳,红彤彤的,散在草席上,像一把碎了的红玛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他一个人坐在城东那间旧宅里,灯灭了,窗外也没有月亮。那一夜他坐在黑暗里,安静地等着天亮。天亮之后他去街上买了两个包子,一个人蹲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吃完,那时候他没有家人。后来他来到了柳渡,有一天,阿寻从桥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你也在这里看水”。从那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灶台上多了一碗粥,画案边多了一个研墨的人,院子里多了一双晾衣裳的手。日子还是那些日子,但每一天都有了着落。
“嗯。”阿念把手里最后一颗菱角掰开,递了一半给阿寻。“就是家人。”
阿寻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说:“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就觉得你是家人的?”
阿念偏过头看他。
“第一世。你把我从山路上抱回家的时候。你把我搁在灶台边的草垫上,给我盛了一碗粥。粥太烫,你用嘴吹凉了才递到我面前。我舔了两口就不舔了,你把碗搁下来,摸着我的背说,不急,慢慢来。”阿寻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以后就是我家人了。虽然那时候我是一只狐狸,你是人,但我想不了那么多。我就觉得,这个给我吹粥的人,是我家人。”
阿念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紧扣。
第三天午后,船到了柳渡。周婆拄着竹杖站在岸上等,身后跟着两个半大的孩子。阿念跳下船,膝盖还隐隐有些疼,但已经能走利索了。周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阿寻,点了点头。“回来了。”她转身往镇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念肩上的鸽子。“胖了。”
回到家,院门虚掩着,门板上积了一层薄灰。阿念推开门的瞬间,鸽子扑棱棱地从肩上飞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桂花树上。阿念走进院子四下看了看。灶房的烟囱没冒烟,但灶台旁边搁着一摞洗干净的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绿得发亮。阿寻把藤箱搁在廊下,先进了灶房。他弯腰看了看灶膛,抽出一小撮干松枝堆在灶台边,又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阿念站在灶房门口看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画室。
那天傍晚,两人在院墙外面刨坑。阿念把从扬州带回来的两株槐树苗搁在脚边,细细的,光秃秃的,只有几片叶子蔫蔫地挂在枝头。阿寻抡着锄头,刨一会儿歇一会儿,额头上出了薄汗。阿念蹲在旁边,把树苗扶正。最后,他们在墙里墙外种上了这两株槐树苗。填好土,阿念站起来踩了踩,又浇了一瓢水。银须蚂蚱搁在墙头上,银白色的触须在暮色里亮着。鸽子从桂花树上飞下来,落在墙头,歪着头看那只蚂蚱。蚂蚱翅膀颤了一下,像是在跟鸽子打招呼。
夜里,阿念坐在画室里,把那幅扬州的画展开。画上老槐树的枝头两朵槐花面对面开着,中间隔着四片小小的叶子,和鸽子啄出来的那一粒墨点。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那段枝丫的最中间又添了一笔。那笔落在两朵花正中间的那一点上,像一个小小的结,把两朵花、四片叶子、一粒墨,都系在了一起。然后他把画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树长大了,开花了。根连着,家人。”
他把画搁在窗台上晾着。月光从外面漫进来,落在画上。他偏过头看阿寻。阿寻正坐在桌边,把那本旧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一座桥下五团光。阿寻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等那两棵树长大了,我们在树底下搁一张石桌。”
阿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石桌上搁什么?”
“搁茶,搁面碗,搁你画画的笔。”
“还有呢?”
阿寻想了想。“搁槐花。夏天的时候花瓣落下来,铺在石桌上。你画画的时候,花瓣就落在你的纸上。”
阿念看着那本旧册子上的那座桥,桥下五团光。他忽然觉得,那五团光就像两棵树的根,在土壤下连着。他把手伸过去,碰了碰阿寻的手背,阿寻反握住他的手。两道银纹贴在一起,在灯下微微地亮着。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墙里墙外那两棵新种下去的槐树苗,在夜色里安静地站着。光秃秃的枝头上,那几片蔫蔫的叶子慢慢舒展开来。银须蚂蚱搁在窗台上,银白色的触须在月光里亮着,翅膀合着。它蹲在窗台上,像是认了认这座院子,认了认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墙里墙外两棵新种的槐树、石桌石凳、灶房的烟囱、梁上缩着脑袋打盹的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