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尾声 • 光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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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柳渡的人都说，镇东头那座带院子的老屋里，住着一位老画师和一位老书生。院墙外面种着一棵槐树，院墙里面也种着一棵。两棵树的枝丫在墙头上方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枝是谁的。夏天开花的时候，花瓣落在院子里，落得到处都是。石桌上、面碗里、画纸上、石凳上、那只搁在窗台上的银须蚂蚱的翅膀上。落满了，白花花的一层，像下了一场小雪。
老画师每天坐在院子里画画，旁边搁着茶壶和面碗。他身边总跟着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替他烧火做饭添茶研墨。两人话不多，但谁看了都觉得他们在一起，是家人。有时候老画师画着画着，忽然停下笔，偏过头看旁边那人，旁边那人也正看着他。两人相视而笑，又低下头各自做各自的事。院子里有风吹过槐树叶子，有银须蚂蚱在窗台上轻轻翘着触须，有面碗里飘出来的热气，有石桌上那壶刚沏好的茶。日子安安静静的，一天一天地过着。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路过柳渡，在镇东头那座老屋门口停下来。他背着一只旧画箱，风尘仆仆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穿蓝布衫子的老人，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挺直，眼睛很亮。
“请问，这里有一位陈姓的画师吗。”年轻人问，“我师父让我来找他。我师父说他很多年前跟一位姓陈的画师约好了，要在柳渡种一棵槐树。我师父来得晚了。他只能让我替他来看看，那棵树还在不在。”
穿蓝布衫子的老人愣了一下，然后他往旁边让了让，朝院子里抬了抬下巴。“在。你进来看看。”
年轻人走进院子。院子里两棵槐树，墙里一棵，墙外一棵，枝丫在墙头上方缠在一起，花开得正旺。树底下搁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壶茶、两只碗。一个穿月白衫子的老人坐在石桌旁边的石头凳上，手里握着一支旧笔。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了那个背着画箱的年轻人。他看了很久，然后搁下笔，站起来，朝年轻人招了招手。
“过来坐。”他说，“你师父让你带了什么来？”
年轻人从画箱里取出一卷旧画轴，展开。画的是一条河，河边有一艘小船，船上站着一个撑篙的人。那人瘦瘦的肩，微微前倾的姿势，肩上搭着竹篙的角度。穿月白衫子的老人低头看了很久后，把手伸过去，指尖在画上那个撑船人的肩上轻轻碰了一下，掌心的银纹亮了一瞬。
“你师父，”他轻声说，“走得慢，但来了就好。”
那天傍晚，两个老人和一个年轻人坐在院子里。槐花落了一地，白花花的。银须蚂蚱搁在窗台上，银白色的触须在暮色里安静地亮着。穿月白衫子的老人给年轻人倒了一碗茶，问他师父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年轻人说师父很好，画了很多画，就是腿脚不太行，走不了远路。老人点了点头，说：“没事，树还在。”
那天夜里阿念坐在画室里，把院子里那幅画展开。在画上，那个从旧院里和阿寻一起抬回来的石头上，添了一个年轻人。然后他把画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树在。花在。有人在等。也有人来。”
他把笔搁下来，把画卷搁在窗台上。银须蚂蚱的银须在月光里亮着，翅膀安静地合着。他偏过头看阿寻，阿寻正坐在桌边，把那本旧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窗外那两棵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枝丫在墙头上方挨在一起。花瓣落下来，落在墙里，也落在墙外。墙里的几瓣沾在了窗台上那幅画的纸面上，和画上的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画的哪是真的。墙外的几瓣被风吹到了河面上，顺着水流漂走了。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两棵树的枝头上，照在银须蚂蚱的银须上。那银须朝着一个方向翘着，那是河的下游，是更远的地方，是那些还没来的人正在走的路。不急，慢慢来。树在，灯亮着，门虚掩着！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尾声 • 光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