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Chapter20 水杯 一 ...
-
一路狂奔的彭大海等人在荒凉的烂尾楼盘边上停了车,保险起见他们都没敢回火车站那头。
车还没停稳,后座就伸来一只手拍在彭大海肩上,带泥的四只指甲缝齐刷刷地勾了勾,“老弟,哥哥们今天陪你跑了这么一遭,还差点栽进去,你是不是得多给点?”
开车的成年男人默不作声地拉上手刹,后座上的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坐着,其他挤在一堆的未成年根本不敢吭气。
彭大海这下知道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赔着笑从裤兜里掏出几百块钱,给三位凶神一人分了两百。
“哎,这哪点够嘛?”那只手又在他肩上拍了拍,“哥几个出来混不容易,这点钱买烟都不够,老弟,你不要让哥哥们难做喔。”
彭大海真是有点欲哭无泪了,他一边卖惨一边掏遍了身上的口袋,摊开两只空手无奈道:“不是我不想给老哥些买烟,只是小弟实在没哪样出息,你们看嘛……”
驾驶座上的男人始终冷眼看着,听他这么一说索性歪过身来,在他哎哎啊啊的喊声里从他冲锋衣的内兜掏出几十块钱和两包烟,不客气道:“那就这样嘛,车留给你们,下次再联系。”
三个男人纷纷下了车,不约而同在吓得发抖的彭大海肩上拍了两下,互相分着烟走出了他们的视野。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后座的人才扒着靠背虚声虚气地问:“海哥,那我们现在……”
“操他妈的!”彭大海缓过神来,狠狠地往前踹了一脚。
副驾的抽屉狠狠一震,“咔啦”一声张开了嘴,里面放着几把螺丝刀之类的维修工具。
他想起自己的扳手砸了自己的车灯,气得又是一声大吼,恶声恶气地咒骂着刘兴义,“杂种你给老子等到,老子怕你咋个死嘞都不晓得,看哪样看!还不坐过来开车走啊?!”
淋了满脸唾沫星子的瘦猴连连应声,直接从后座跨腿到驾驶座上,另一条腿收过来的时候还在彭大海的头上拐了一下,下一刻巴掌就扇回了瘦猴头上,还带着气急败坏的唾沫星子。
“下车就两步你会死啊?!故意整老子!草包些!”他骂得累了,全身下下也空空如也了,摆摆手道:“开车,差不多回去了。”
瘦猴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车灯映亮堆在前面的废弃建材,缓缓调转车头,驶出这片过分安静的地方。
没开多久,倒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彭大海在猛然的急刹里磕在车门上,没等他发作,两眼发直的瘦猴就指着横在前面的面包车哆嗦道:“完了海哥,我们怕是……走不脱了。”
前面的车借着他们的灯照,并没有乌泱泱地涌下车,而是从副驾和后座下来了两个人,在彭大海和一车子失魂落魄的注视下,走过来一左一右敲了敲主副驾的车窗。
瘦猴又惊又怕地看向一言不发的彭大海,彭大海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开、开窗嘛。”
车窗缓缓降下,瘦猴窗外的人粗略扫了他们两眼,语气还算和善:“是彭大海吗?”
彭大海缩着脖子应声:“啊。”
窗外的人点头笑笑:“那就行,彭哥找你去喝酒,带上你这些小朋友跟我们来嘛。”
彭哥?是前段时间请他们去“流夜”喝酒的彭哥?
说来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正是彭哥让他们抢过来的那块地皮,那之后他频频示好,都被彭哥不冷不热地晾开了。
这彭哥好像对刘兴义特别中意,他也懒得拿热脸贴冷屁股,现在居然请他们去喝酒?
彭大海窗外的人见他面色犹豫,撑着车窗道:“没得事,你姓彭,彭哥也姓彭,他就是想认个弟弟,说不定五百年前你们还是一家嘞。”
“那……彭哥找我有啥子事嘛?”他吃一堑长一智,刚才吓出来的冷汗还没消下去呢。
窗外两个人隔着他们对视一眼,瘦猴窗外那个意有所指地笑:“彭哥找你倒没得事,但你应该是摊上事了吧?”
“能有好大事?”彭大海听窗外的人循循善诱:“彭哥都给你摆平了!”
吴一旦那边肯定是不会出这笔医药费的,到头来还是赖在他彭大海头上,刘兴义更是指望不上,人家关系硬着呢,只有他彭大海里外不是人,倒欠一屁股债!
他攥紧拳头,咬牙切齿:“走嘛,喝两口酒的事!”
那两人相视一笑,招呼着上了车,两辆面包车一前一后,慢条斯理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
“上车!”
几名便衣警察守在吴一旦那帮人后面,把他们分别塞进警车后座,塞不下的就让坐面包车回去。
刘兴义推着单车过来,听到便衣们叫吴成刚“吴队”,吴成刚回头吩咐两句,让他们等一会儿,随即扭过身来看着刘兴义。
他穿着像是新发的警服,袖口和衣领还没有磨出岁月的痕迹,整个人却不折不扣地老去许多,弥补了刘兴义没能看到他爸老去的遗憾。
刘兴义的目光仔细掠过他两鬓的霜白和过重的眼袋,最后发现自己已经比他高出了半个头,莫名不甘心地抹了把脸,“刚叔,你回来了……”
吴成刚三年前和妻子离婚,妻子带着刚上初中的孩子搬去了沿海城市。他现在孤身一人,能让他感到慰藉的人越来越少,长大的刘兴义算一个。
他把两只拇指插进腰带里,带着几分年轻时的混不吝,一晃一晃地走过去,像小时候逗他那样九曲十八弯地叫他:“小——兴义~长这么大个了?”
刘兴义揉着眼里的沙子,“刚叔,你怎么这么老了?”吴成刚哈哈笑起来。
徐铭龙一见他走过来,打声招呼就跑过去找夏帆了。
“你怎么跟老刚叔一起来?”他瞥了眼夏帆臂弯里的头盔,“没戴头盔被抓了?嗷!”
夏帆哼了一声,抬脚跺在独眼龙脚背上,“一只眼睛也看逑不到?我戴了,在火车站那边刚好闯到他回来。”
“那你咋报警了?”独眼龙跳着脚嗷嗷叫。
“刚叔问我兴义在哪儿,我哄他说在家,”夏帆往旁边让开,看便衣们把人塞进车里,“后来我给国祥打电话,国祥说兴义没找他,我一想完了,彭大海能是哪样好人?我就给安哥打电话,他帮我打听了一下,说彭大海带了几个混社会的,最好还是报警……我就直接把刚叔拉来了。”
“还好还好,再晚点怕是真要出事,”独眼龙咂咂嘴,目送脸色苍白的吴一旦被推进另一辆警车里,“疯得很这帮人,疯逑了。”
夏帆收紧臂弯没说话,远远看着刘兴义和吴成刚时隔多年的拥抱,猜想他一定是哭了。
几分钟后,吴成刚身后跟着垂头推车的刘兴义,喊了两声:“收队收队!面包车我来开,钥匙给我。”
他接过抛来的钥匙,看着他们几个小家伙,“警车塞不下了,坐这个。车扔进去。”
刘兴义把两辆自行车放到最后一排的空档,夏帆在徐铭龙背后轻推一下:“你去坐副驾。”
徐铭龙摸着后脑勺“哦”了一声。
“你怎么会来?”刘兴义毫无所觉,等她上车后坐在她旁边问。
夏帆坐在车窗边,看他身后跟进两个瘦猴,“刚好碰到的。”
“你们这些娃儿些,一天到晚不学好,打打杀杀的像哪样子?”当着外人的面,吴成刚不好和谁叙旧,打着方向盘开始了思想教育。
徐铭龙和他妈一个德性,要是让话掉在地上会痛,一路捧哏似的应和着吴成刚,两张嘴念出了四个和尚的气势。
刘兴义两手搭在膝盖上靠着椅背,眼眶里余热未褪,神色空白不知道在想什么。
黑暗中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拉住他,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吴成刚瞄了眼后视镜,假装没看到。
夏帆靠在他肩上,他们都过分早熟,过分年轻就失去生命中的不可或缺,无论是曾经拥有还是不曾见过,总之最后都失去了。
留下余生漫长的焦灼和阴冷。
她闭上眼睛,用只有他们能听到声音轻轻道:“没得事,没得事。”
——————————————
“买新杯子了?”张翠心叠着衣服笑问。
印着哆啦A梦的水杯放在炉盘上,她盖上杯盖帮着叠衣服,“啊,别人送的。”
“你去兴义那间,把他扔在椅子上的两条裤子拿出来,我一起拿洗衣机搅了,”张翠心抬眼看了看时间,“天天在外面晃,不知道又是去哪家耍了。”
林长焱依言走进没关门的房间里,墙上贴着几张黎明和梁朝伟的海报剧照,床头摞着两排口袋漫画书,靠窗的右角落里铺了防潮垫,堆着膝盖高的金庸古龙。除了床上的枕被团成一团,整个房间倒是出乎意料地齐整。
她捡起搭在椅背上的牛仔裤,目光落在小桌上散乱的手工帆船。
桌上放着胶水胶棒和小镊子,碎裂的船舷勉强用胶水拼了个大概,帆布倒没什么破损,只是其他摔坏的地方比较难拼,少不了坑坑洼洼的漏缝。
小学的手工课上,她见识过有些同学的巧手,能用简单的材料化腐朽为神奇,搭起一座座“谷仓”和“城市”。虽然她没见过这艘帆船完好无缺的模样,但凭着这些碎片,也能想象出那双巧手背后的诚意……
今晚张翠心多少也有点心不在焉,半自动的洗衣机停了有十来分钟,她才如梦方醒地前去换水。
几件衣服洗了快一个小时也没洗完,林长焱出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双目无神地看着《潜伏》的片尾曲。
“舅妈,你去睡吧,一会儿我晾衣服。”
张翠心回过神来,也不推脱,面色疲倦地交待了几句,便回房去了。
十分钟后,林长焱晾完衣服回到客厅,扒着炉盘暖了暖手,目光不自觉挪到了哆啦A梦身上。
电视剧响着片头曲开始了,她本想关掉电视,但又怕客厅太安静,索性捂着杯子喝了口水,放空大脑地看了会儿电视。
稀奇的是,刘兴义回来的时候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对她的话得慢半拍才能回答。
“哥,那是你自己做的手工吗?怎么摔坏了?”
刘兴义心里惦记着过两天和吴成刚吃饭,掰着膀子想了想才回她:“不是,是夏帆做了送给我的,被我不小心弄坏了……我看看能不能拼回来,手有点笨……”
“……那要不你给我试试呢?”她猜到可能是夏帆做的,但心里还是小小地讶异了一下,没料到夏帆还会做这种精细的东西。
刘兴义把厚外套挂到房间门后,探出头来,“你会拼吗?这个还挺麻烦的,摔得有点碎……”
“我也说不好,”手工课勉强拿个及格分的林长焱心虚道:“我试试吧,拼不好就给你还回来。”
“行。”刘兴义对自己也没抱什么期望,连帆船带小桌一起给她捧到了房间里。
“差不多睡了啊,别熬夜学习了。”刘兴义见她把水杯小心推到书桌靠墙那边,忍俊不禁道:“早知道你喜欢用水杯,我就给你买了。”
电视机底下的托盘放着几个一模一样的玻璃水杯,他和张翠心在家都用那个喝水,看她天天拿个保温杯,还以为她嫌麻烦不愿用凉得快的水杯。
林长焱羞赧地扒拉两下头发,“……也没有,能喝水就行。”
“行,早点睡啊。”刘兴义点了点头带上门。
房间里外都静了下来,陶瓷杯口在灯光下闪着粼粼的光。
单独的水杯是一种奢侈的存在感,来去搬运的东西里其实也不差这么一个杯子,但久而久之,她还是习惯在教室和在房间共用一个保温杯,免得离开时拖泥带水。
那些深藏在离别之下的失落,原来只需要一个水杯就能盛起。
她抱着膝盖蹲下来,对着摔碎的帆船轻轻说了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