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倪铮,我不当替身 警局白 ...
-
警局白炽灯冷白刺眼,容潇收好和解协议,拎着从医院开好的药,侧头看向身旁那个手缠夹板、安静伫立的少年,心里说不上来的酸楚。
终究还是她连累了他。
纵使要到了赔偿款,讨回了公道,她也没法替他承受断指的痛苦。
为什么,她总能成为那个造成别人苦难的导火索呢?
从警局出来的一路,气氛安静得压抑。
容潇一路沉默,眼底压着浓浓的愧疚。
倪铮垂着眼望向包扎好的手,余光将她低落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底瞬间洞悉了她的所有心思。
他放缓脚步,声音温柔又轻缓,“想什么呢?”
容潇笑得苦涩,并没掩饰,“就是在想,你要是没遇见过我就好了。”
没遇见过我,就不会这么辛苦,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的手,那么好看,那么灵巧,却因为她,被打上那么厚的纱布,以后能否恢复正常都两说。
倪铮停下脚步,上前一步拉近了与她之间的距离,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从没有后悔遇见你,也不后悔今晚过去找你,我很庆幸,我赶到的还算及时,不然那棍子落在你身上,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再说了,如果没有遇见你,我现在都不知道会住在哪,可能要跟外婆继续住桥洞了,风吹日晒,连个遮挡都没有,好可怜的。”
说着,倪铮还特意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看得容潇忍不住弯唇,却只是生硬地带起了嘴角,更显苦涩。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嗯,我知道,所以我想告诉你,我从来没这么觉得,今天的事,也不是你的错。”
“你不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心理压力”
可容潇心里的负担,半点没有减轻。
倪铮若有所思地垂下头,寻找着可以岔开话题的由头,很快,他眼睛一亮,随即似笑非笑道:“对了,我的来电铃声,你是什么时候录进去的?”
还叫他啰嗦怪。
容潇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大有干坏事被揭穿后的心虚,说话磕磕绊绊,“就…之前你总管着我,我不服,有一回你手机没熄屏,又刚好在桌子上放着,我就…”
“那你就不怕我发现?”
“我又不傻,只有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是这个铃声,我平时有事都直接找你说,又不会给你打电话…”
在倪铮逐渐了然的目光中,容潇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越来越躲闪,倪铮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容潇实在受不了他这么盯着她,慌乱开口,“那个,我帮你改了吧,或者你自己改。”
倪铮刚想问句为什么,便从容潇眼里读出了答案,他低头浅笑,“不用,这样挺好的,一听就知道是你。”
不知为什么,听见倪铮这声笑,容潇耳根有些发热。
可看到倪铮右手小拇指处的夹板时,那些不自在的情绪便消失殆尽,只余下了无穷尽的悔恨。
倪铮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转移注意力失败,要另寻方法。
想到这,倪铮开口,“这样吧,如果你实在想弥补我,就答应我一件事。”
纵使心怀愧疚与感恩,听到这句话时,容潇还是犹豫了一瞬,语气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警惕,“你先说什么事。”
倪铮一愣,忍不住扶额笑出了声,“想什么呢,我还能把你卖了不成?”
容潇一脸纠结,她知道倪铮不是那种人,只是嘴比脑子快,心仍旧习惯性地筑起高墙。
半晌,她动了动唇,“所以是什么?”
“还是那句话,咱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别老倪铮倪铮地叫我了,怪生分的,叫我阿铮,行吗?”
之前容潇为了让他不痛快,才叫了那么几次,在那之后,容潇没想过让他不痛快,就再没叫过。
倪铮没办法,只好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喜欢她这么叫他。
可容潇还是不习惯。
不过习惯可以培养。
就在她纠结的这几秒钟,倪铮紧张得呼吸都快停了。
就怕换一种说辞,容潇就不接受了。
没想到,她的表情不像是要同意,可张口说出的话却是,“知道了…
阿铮。”
倪铮脸上的笑容像烟花一样绽开,应了一声,“诶!潇潇。”
不等她答话,倪铮上下唇一碰便蹦出一句话,“潇潇,我还有个事,想求你。”
“什么?”
“这几天帮我铺个床吧。”
她知道,倪铮这是在想方设法减少她内心的负罪感,她忍不住失笑,“这算什么弥补?”
“算很大的!不然我手坏了还铺不了床,我晚上只能光溜溜地睡了,到时候感冒发烧变成弱不禁风的美男子…咳咳”说完还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
容潇被倪铮耍赖的模样惊到,“你你你你…”
“怎么啦?”倪铮甚至还冲容潇卖了个萌。
“不要顶着你那张帅脸做这么恶心的表情好吗?”
“潇潇,你竟然嫌我恶心,我这么青春靓丽年轻貌美…”
“闭嘴!”
“得嘞。”
……
这边很是和谐,肖栖桐这边就不是那么太融洽了。
慕容赫与楚越北一左一右地走在她身边,两人不说话,也不变道。
肖栖桐走哪,他们跟哪。
甚至肖栖桐都给他们往沟里带了,他们还是到了沟前才发现的。
肖栖桐忍不住扶额叹气,这一切,还要从她接到倪铮的电话说起。
傍晚时分,倪铮打来电话,第一句话,便是问容潇是否去了她家。
问得肖栖桐一脸懵,下意识回答,不在。
电话那边突然愣了几秒,显然那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半晌后才嘟囔了一句。“不在…那能去哪…”
肖栖桐耳尖地听到了后半句,一下就急了,“你说什么?潇潇怎么了!”
多一个人多份力,倪铮没有瞒着肖栖桐,但又怕她一个女孩子去找人不安全,便又给慕容赫打去了电话。
肖栖桐的性子,慕容赫再熟悉不过,他知道,她找不到容潇是不会罢休的,但他决不允许让她自己去找。
况且,容潇也是他朋友,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
十几分钟后,他在肖栖桐家楼下,堵住了她。
两人说了两句,消息便互通了。
肖栖桐一边走,一边跟慕容赫说着,容潇可能会去的几个地方。
一不留神,没看路,便与楚越北撞了个满怀。
慕容赫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楚越北下意识的反应也是要拥住她,于是便出现了一个十分扭曲的情形。
肖栖桐半靠在慕容赫怀里,慕容赫环着她的双臂。
楚越北则在她正面扶着她的腰,肖栖桐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楚越北的胳膊,惊魂未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借助哪股力量才站起来的。
两个男生莫名其妙地对视了起来,又莫名其妙地收紧了各自的五指,肖栖桐却浑然未觉,只觉得自己已经是第二次撞到楚越北,十分不好意思,当即赔礼道歉,承诺改日赔罪。
现在她有更要紧的事,来不及多说。
见肖栖桐如此着急,楚越北破天荒地主动关心起人,“你怎么了?”
紧接着,他脑子转了转,问,“需要帮忙吗?”
肖栖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她当即拉着楚越北,“非常感谢,路上说。”
刚走两步,就见慕容赫还站在原地,不知道在跟谁生气。
肖栖桐自顾自地以为,是自己慌乱中忽视了他,忙拉上他,一左一右,出发找人。
只不过她没有倪铮去得快,但她依然有优势,作为人群中唯一的女孩,她可以跟着女警去给容潇检查伤势。
看到只有手腕处有些淤青的容潇,肖栖桐这颗心终于是落回了肚子里。
然而,慕容赫与楚越北并没有。
虽然肖栖桐一再解释,容潇出事属于仇人寻仇,她又没得罪过谁,不用这么担心。
但,两大护法依然不为所动。
直到,把她护送回家。
肖栖桐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虽然嘴上那么说,但心里也念着他们的好,于是,她九十度鞠躬,连连道谢。
还在上楼后,对楼下的两个人,抱拳示意。
混沌中间的美好已然安全归家,接下来,就该是混沌之间的战争了。
此时此刻,慕容赫身上的冷戾,是从未在肖栖桐面前展现过的。
他看着对面同样冷淡的楚越北,久久没答话。
楚越北竟也没走,就那样跟他无声对峙。
一时也不知道该说谁幼稚。
慕容赫率先开口,“你最好离她远一点。”
楚越北冷笑,“呵,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呦,还是个不敢承认的懦夫。”慕容赫有些看不起他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她家楼下转了多少天,如果你只是对她有感情,还好说,但如果你敢对她起什么坏心思…”
就像今天,曹盛那样。
想到这,慕容赫的拳头越来越硬。
起初,他只是觉得,这是肖栖桐的一个爱慕者。
那很正常,谁不喜欢美好的人。
所以他理解,他愿意公平竞争,再借助点先天优势。
可今天的事,给他提了个醒。
楚越北这个人,像块捂不热的石头,连句话都不愿多说。
这样的人,一般人摸不透,所以他一旦有什么坏心思,或者筹谋些什么,旁人根本不会察觉。
如果被盯上的那个对象是肖栖桐……
他不敢想,他不允许。
楚越北自然也明白慕容赫的意思,知道自己的行为让人产生了危机感。
这样偷偷摸摸,也确实不是君子所为。
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只是散步而已,怎么自从知道肖栖桐家住哪里,一连几天,都往这边来。
但,他认为,自己可以给出这个承诺,“你放心,我不会喜欢她。”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你可以喜欢她,毕竟我们七七那么好,能喜欢上她证明你眼光不赖,但你要是敢有什么不好的想法,敢欺负她…”慕容赫捏了捏拳,“别怪我不客气!”
楚越北只觉得这厮也太杞人忧天了,他只不过是在这楼下转过几圈,没必要把他当做一个威胁来提防。
那时他还不明白,真正喜欢一个人,会有多么战战兢兢。
直到后来…
他的心,动了。
……
回到家,容潇和倪铮两人各自回房休整。
应着倪铮的请求,容潇去给他铺床,顺手给他把书桌也收拾了。
从前她认为自己应该与倪铮保持一些距离,哪怕自己是房东,也不能再把那间屋子当成自己家,毫无边界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所以她极少踏进倪铮的房间。
这还还是倪铮住进来之后,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重新打量起这间屋子。
次卧原先的格调并没变,只是被倪铮摆上了一些独属于他的装饰,衬得整个屋子干净清冷,带着少年干净的气息。
她的那盒刀片,就放在了书桌最显眼的地方。
真没想到,他会放得这么明目张胆,就好像笃定她不会进来一样。
容潇有些忿忿不平,却久违地产生了一点逆反心理。
这是她的东西,虽然没在她房间,但她看一看,应该不算过分吧…
应该不算。
想到这里时,容潇的手指已然触碰到了盒子的边缘。
盒盖上被倪铮画了一个笑脸,眼睛弯弯的,几颗牙笑得特别整齐,头上还冒了几根毛,明明丑得要命,但是那略显娇憨的表情,竟莫名让容潇想起了倪铮。
真像。
容潇忍不住弯了弯唇,打开了那个铁盒,可入目的却不是她看了无数遍的刀片,而是一张便利贴。
少年的字迹隽秀,内容却很是跳脱:哎嘿!偷拿刀片!被我发现了吧!
容潇身子猛地一震,顿时感到心底发虚,好像这不是一张纸条,而是倪铮本人在面对面地控诉她。
随身子一同颤抖的,还有容潇的手指。
这一动,盒子里的纸条被她掀起了一个角。
容潇这才发现,字条上还接着一句话:罚你吃颗糖。
她把纸条拿开,才察觉到铁盒的底部,确实铺着她的刀片,但每一个刀片上面,都绑着一颗糖。
容潇的脑海里不由闪现了一幅画面:倪铮打着台灯,握着胶带,将糖一颗一颗沾上去的场景。
那一定是小心翼翼、静静悄悄的,还不敢开屋子里的灯,他会嫌费电。
说起费电啊,容潇觉得倪铮这人真是双标,她怕黑的时候,倪铮恨不得连开几夜的灯,轮到他自己,便舍不得了。
甚至,连电费都不用她交。
真的很烦,很烦。
容潇嘴角微扬,在心里骂了两句,却又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口不对心,大概说的就是她这样吧。
也不知道是被炫彩的糖纸晃了眼,还是因为其他别的什么,再一次看到这些刀片,那些常常翻涌在容潇心底的酸楚竟离奇地少了许多。
不,还是酸的,只不过,从心底转移到喉口了。
那是想哭的预兆。
不过不能哭,倪铮那厮肯定会笑她的。
罢了,总不能让人家白粘糖果,既然他不想她碰,那她就不碰了。
倪铮的房间没有那么乱,可发挥的空间不多,一切都井然有序,唯独书桌最内侧的抽屉,格外突出。
待她走近,便发觉,那抽屉半掩着,露出了一角画纸。
容潇本无意窥探,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了过去。
指尖碰到画纸边缘的那一刻,强烈的道德感谴责了她。
这不是她的东西,按理说,她不该看。
可她好奇,于是她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谁让倪铮偷偷把她刀片拿走的,她只是看看这张纸上写了什么,应该不算过分…
吧。
犹豫再三,她还是轻轻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铅笔画。
纸上是一个瘦小的小女孩背影,身形、发量、微微垂头的弧度,甚至习惯性攥着衣角的小动作,都和年少时的她一模一样。
笔触温柔细腻,每一笔都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画纸右下角,落着一行工整又浅淡的英文:BestFriend。
一瞬间,所有的不合理,都有了牵强又冰冷的答案。
容潇的指尖蓦地失了温度,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结。
她一直疑惑,倪铮为什么总是无条件地偏向她,护着她,无论她怎样回避,他都是不求回报、毫无底线地对她好。
原来不是偏爱。
只是相似。
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替身。
是他记忆里最好朋友的影子。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厉害。
酸涩与难堪层层翻涌,瞬间压垮了她所有冷静。
恰逢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倪铮走进来,刚好看见她捏着画纸、脸色惨白如霜的模样。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以为,她看到画后,想起了年少时零碎的旧回忆,心里憋闷,脸色才会这么难看,他下意识地便要开口安抚。
可下一秒,容潇抬眼,眼底没有怀念,只有一片冰凉的破碎,和埋在冷漠下面,快要压不住的痛楚。
一开口,容潇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凄凉与惆怅,
“我还纳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好到不计任何回报。”
“原来只是因为我像她,只是因为我像她啊…”容潇红着眼笑着。
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她还是那个不被爱的垃圾,只是因为像那个女孩,才偷得了一丝温暖。
亏她还以为,老天待她不薄,让她在最绝望的时候拾到了一束光。
没想到连束光都要从别人那里借来给她,那光从不属于她。
不属于她…
“倪铮,我不当替身。”一字一句说完,她转身就走。
闻言,倪铮瞳孔骤缩,心口猛地一沉,瞬间明白,容潇误会了。
他快步上前,伸手拉住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慌张,“潇潇,你再仔细看看,这是你啊。”
他按住她颤抖的肩,一字一句,笨拙又认真地揭开尘封的过往,
“小时候,在梨花巷,你救了一个被群殴的小男孩,你还记得吗?那是我,是我!”
“你还给我送马蹄糕,你说你叫笑笑,让我别难过,要多笑笑。”
“你还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了,但你听错了,听成了黎生,其实我是想等你下次来,我再给你重复一下我的名字,可是追债的打上门,我和外婆只能连夜搬走…”
“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
“没有替身,潇潇,这是你,一直都是你,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但一直杳无音讯,直到那天,我在梨花巷重新遇见了你。”
“后来是你说你不愿想起过去,我就没提,但你不能因为这个误会我呀,我没有把你当替身…”
倪铮说的很急,想到什么说什么,一点逻辑都没有,却饱含真情。
他以为说出真相,容潇就会释怀。
可不说还好,一说,容潇的脸色反而变得更加难看。
过往那些被她拼命掩埋、恨不得彻底抹去的旧事,尽数翻涌上来,铺天盖地将她吞没。
她脸色一片恍白,猛地挣开倪铮的手,不等他再说一个字,疯一样冲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