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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愿(一) 恩情中道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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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写她。她是我最不愿意提到的人。但我最近脊柱疼得很厉害,几乎无法做任何事情,只能侧躺在沙发上,随便地翻翻书。
然后就想起她。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她。
*
我和苏愿的相识很简单。我们的父母是战友,我们又正巧在同一所大学。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当时我十七岁,大一。苏愿正在吉大的一个王牌专业读博。所以她比我大好几岁。
苏愿父亲的军衔不低,但也只是大校或上校而已。她母亲的职务则低于我父亲。
2022年10月,我来到长春。因为疫情封锁比所有同学都晚到了两个月,错过了大学刚开始的一系列班委选举与社团报名,也由此奠定我大学漫不经心的作风。
抵达的第二天,我和苏愿见了面。之前我们只在线上有交流,她帮我处理了许多只能靠校园网才能办到的事情,对此我十分感激,带了很多礼物去见她。
礼物是一封信、一整套护肤品、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
她接过礼物后笑了,说这么客气,随即领着我逛了这座校园。这个过程中我反复强调对她的谢意,并又请她吃了一顿晚饭。
此时我对苏愿没什么深刻的印象,只觉得她是一个优秀的女生,个子高挑容貌出色,也很健谈。我很尊敬地管她叫“姐姐”,并照例询问了她的生日。
她说:“我不过生日。”
我回答:“你告诉我就好。”
她就说了一个日期。我记下后,我们告别。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们没有什么联系。我只是偶尔向她请教一些大学的日常事宜,一些公共课的过关技巧。她也礼貌地一一给出解答,说话非常风趣。
我们的相处就像普通的师姐与师妹。我一直叫她“姐姐”,而她可能根本不在乎我的名字。
*
我的大学生活非常忙碌,简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我还惦记着写作这个梦想,但不知道从何开始,就胡乱在电脑上敲一些文案,包括退化笔记最开始的文案和两位主角。
我确定了洛暮这个名字。苏愈要叫周愈还是苏愈没想好,洛愈也不是不可能。最后说还是苏愈顺口。
这跟苏愿毫无关系,她现实中不姓苏。
苏愿生日的前几天,我给她发消息,说我请姐姐吃一顿饭庆祝生日吧,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她爽快地答应了。我们就在吉大北门吃烧烤。
那天风很大,我提前坐在二楼等她,桌边放了一束白玫瑰。我这人脑子有病,见谁都会送束花。
苏愿匆忙走上二楼,看到花束后吃了一惊,问你送我的?
我说是的,但是风太大了,花瓣都被吹乱了。祝你生日快乐。
她低下头笑了笑,说没事,我们吃烧烤吧。
过了几天,我不知道为什么又和苏愿吃了一顿饭,在北门外的西餐厅。
她听说要吃西餐后,就问我:“我需要准备什么吗?我需要准备红酒吗?”
我觉得苏愿这句话莫名其妙,披萨牛排而已,怎么扯上红酒了。于是回答你人过来就可以。
我们在那家有着松木地板的餐厅吃了西餐,明黄的灯光照着桌面,吧台播放着我说不上名字的英文歌。我和苏愿谈论起各自的爱好,我说了几个自己喜欢的游戏角色,她认真地听着,忽然用手背捂住嘴笑起来,说想不到你喜欢这样的人物。
我点点头:嗯,用尽一切去追求,最后什么也没得到。但他已经用尽一切了啊。
她说好,她也会去玩这个游戏的。
“你是大佬,你可要带带我。对不对?”苏愿从桌前站起来,“大佬。”
我觉得苏愿说话非常有意思,就起身结账,和她在校园里散步了一晚上。
*
我开始频繁地和苏愿见面聚餐,大多数时候都是她过来找我。
我们在日新楼吃火锅,是吉大非常出名的旋转小火锅,我和我最好的朋友杜晚经常吃,也领着苏愿去吃。
在火锅的热气腾腾中,她坐在我的左边。
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是不是一直都在叫你姐姐?”
她说是的。
我沉默了一下:“其实我觉得……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朋友之间是不是要互相叫名字?我就喜欢别人叫我的名字,而不是叫我师妹或师姐。”
我又调侃她:“最重要的是,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我的名字?我从来没听你说过我的名字。我叫什么?”
她笑了笑,凑近我一点:“原来你喜欢听别人叫你的名字?那——无端客泪?无端?无端老师?端端?”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慌得厉害,就轻声咳嗽说那我就叫你,叫你……
我卡壳了半天也没叫出苏愿的名字,一直以来我都喊她姐姐,忽然念出她的大名,竟然有种僭越的感觉。
最后我结结巴巴地说:“苏愿。”
她愉快地笑起来,说好的,端端。
*
我和苏愿的关系越来越好,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她邀请我去她的实验室,领我到博士生的宿舍,或者来图书馆找我一起自习。总之一有空苏愿就给我发消息,与我约定大大小小的聚餐,有的只是在学校吃一顿,有的则要打车去很远的地方。
有一天我们从外面回来,正好下起了小雨。我们撑着伞在五月花广场上散步。
我跟她谈论起自己最近写的一篇小说,名字非常可笑,总之有关于“伟大”之类的东西。这个词不知道为什么让苏愿兴奋了起来,她反反复复和我谈论这些哲学类的东西,我们就这样冒着雨在校园里走了几个小时,最后我的裤腿都湿透了。
我送苏愿到宿舍楼下,把手中的纸袋递给她。
她接过后吃惊道:“零食,还有什么?红玫瑰?”
我耸耸肩:“对啊,但我们在外面走了太久,袋子都被打湿了。”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给人送花?”
我想了想:“可能是我太闲了。但这个红玫瑰的品种非常独特,它的颜色更深更娇艳。”
她笑着说:“那周末你有空吗——端端大师。我买了一个衣柜。但我不会组装!”
我说好。其实我一直很忙,也非常讨厌组装家具这种事情。但一想到能为苏愿做点事情,我就觉得格外愉快。那个周末我帮她装好了衣柜,回到宿舍后又收到她的消息。
我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她说:“你下来,我现在要见你一面。”
我不知道苏愿想做什么,就跑下楼。当时已经天黑了,她站在两栋宿舍楼的空地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见到我走来,她忽然把手中的东西塞给我:“送你的。”
我一看,发现是我喜欢的游戏角色周边,忍不住大吃一惊:“谢谢!你怎么突然想到送我这个?”
“你之前说过喜欢他呗。”她说,“这还是我第一次给人送礼物。”
“真的吗?”
“对啊,我最讨厌人情往来什么的。第一次送礼物也不知道送算什么。”她推了推我,“好啦,你回去吧。”
*
苏愿几乎完全占据了我的生活。除去必要的社交,我所有的时间都和她在一起。以至于身边的朋友全部知道苏愿的存在,他们都调侃我:“你又去找那个姐姐?”
我说:“那肯定啊。”
大一的暑假,吉大军训——因为疫情,我们入学时没有军训。
即使是军训,我也抓住每个空隙时间去找苏愿,每次去见她之前都要换下那身军训服,她见到我就要上下打量一番,说:“你同学都还穿着军训服,你怎么就换了身皮肤呢。”
“开玩笑,见你能不换身皮肤吗。”
军训我被选进了方阵展示的队伍,但中途忽然病倒了,扁桃体发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给苏愿发消息,问她能不能陪我去校医院。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实验来操场找我,见到我时,我就给她打手语。
她笑得前俯后仰,紧紧揽住我的肩膀:“啊——端端,好可怜。不说话的你怎么这么可爱?你给你导员请假时,难道也打的手语吗?”
我当时因为生病,很委屈,不想跟她说话。她于是一直大笑,领着我去医院做了血检。苏愿很轻蔑吉大校医院的水平,就把化验单拍给自己的一个医生,问对方开什么药。
我敢发誓苏愿那会心情格外愉快,可能是看到我落魄的样子她就开心。
她说:“好好吃药。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泡温泉。”
苏愿言出必践,我们后来真的去泡了温泉。
那个夏天,我在吉大数学楼的旁边教苏愿骑自行车。那是个凉爽的夜晚,苏愿骑着共享单车歪歪斜斜地在林荫道上练习,她笑着说好厉害,无端老师好厉害,我妈妈和舍友都教过我好多次,没有一次成功。可你只用了一个晚上。
她跳下自行车,走到我面前:“无端老师天下第一!”
我有点得意,又不想表现出来:“那是你比较聪明。”
“是你教得好。”她说,“你太会点拨了。”
我不想告诉她为了教她骑自行车,我拉着舍友讨论了一晚上方案。我们四个把什么突发状况都预演了一遍,舍长拍拍我的肩膀说哪怕是头猪都该被你教会了。
*
暑假,苏愿忽然约我去杭州旅行。我一点也不喜欢旅行,但苏愿说她请我,我只需要出路费。
我就去了。
苏愿把一切都搞得很奢靡,我觉得她是科研工资发多了无处挥霍,就通通在这趟旅行中大展身手。她订的酒店规格非常高档,吃饭也是在配套的餐厅里吃,她全部请客。
她一边给我夹菜一边笑:“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这是不是你最爱吃的肉?”
我说杭州太热了,我只想在酒店里待着。她欣然应允,我们就在晚上出去玩,白天躲在房间里聊天打游戏,打到凌晨。
她说:“端端,钱都花光了呢。开学怎么办?我没钱充游戏了。”
谁让她订五星级的?我哪怕住地下室都无所谓。
我说我给你充钱。
她笑着说:“那我想充很多很多钱,怎么办呢?”
我看了她一会,给她转了一大笔钱。苏愿大笑着点击退还,看起来心情很好。我们在杭州待了近一个星期,然后返回了学校。
*
大二和大三的我异常忙碌。学业、小组任务、各类竞赛。有时候为了拍个微电影,还会和同学们跑到外面租的场地睡觉,七八个人有的睡卧室有的睡客厅,第二天起来继续干。
压力最大的一次我关掉手机,躲到学校的商店当了两天售货员——不需要动脑的体力劳动实在是逃避的好方法。
在一次拍摄中,我把自己的钢笔拿去做道具,被同学不小心摔坏了。
组长很愧疚,她说我给你买支新的吧,端端。但我觉得还能用,何必伤同学感情,就回答无所谓,道具损耗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组长说:我知道你的钢笔很贵,但是端端,我们必须赔你这支钢笔。
我说:如果真过意不去,给我买个笔尖就行。它反正用了两三年,也该换了。
后来我随口跟苏愿提起这件事,她说:“什么,钢笔摔坏了?不要伤心,我给你买一支新的。”
苏愿很快就买来一支一模一样的钢笔,让我去实验室找她。我跑过去的时候,她随手把钢笔放到我面前:“看看是不是你那支。”
我笑了:“怎么报答你?”
她却避而不谈,说起我在她这一年生日时写的信:“你竟然是用钢笔写字,还写了词?我给身边所有人都看了一遍,我们说你的字就是漂亮,你写的东西就是有文化。”
苏愿的工作还没完成,我就在她的工位上等她下班。晚上十点多,我们一起回宿舍。我这次其实给她带了几个苹果,早就放到她书包里了,但苏愿一点都不记得。
所以分别时她骑出去几米后又折返回来,跳下车跑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手:“我那几个大苹果呢?”
我笑着说:“在你书包里。”
她把手伸进书包里摸了摸:“还真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我不告诉她。她就骑着车又走了。
*
我开始创作自己的小说,在大三的时候。由此变得格外繁忙,且心事重重。
苏愿也开始变得奇怪,这个过程格外复杂,但总之她有一天忽然不再给我发消息,我觉得莫名其妙,并一再追问她为何不理我。她从来不正面回答,且对我的态度忽冷忽热。
我们会长达几个月不联系,但重新联系时又形影不离,她在深夜里给我发消息,长篇大论,言辞格外委婉动听,她说:“我觉得你特别安静和沉稳,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苏愿疯了,竟然这么形容我:“我才不是这样的人。”
“真的。”她说,“你这么聪明,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我离不开你,如果我做错什么了,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不能失去你。”
但她说完后,第二天又变得异常冷淡。像是另一个人。
这件事让我感到不可理喻,我问身边的所有朋友,问他们我是否做错了什么,是否在友谊中表现出不尽人意的地方,以至于得罪了苏愿,让她不愿意跟我来往。
朋友们给出的答复都是:肯定不是你的问题。你做人没有问题。
我继续和最好的朋友杜晚讨论这件事,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但我又很忙,写作和论文令我焦头烂额。所以想起来就纳闷一会,没想起来就算了。
有一次我随口跟苏愿说起自己的键盘掉了一个键帽,她立刻说:“我给你买一个新键盘。”
我吃了一惊,说要还礼。她坚决不要,并嘲笑我只是一个本科生,凭什么跟她比较财力。我很不满,最后还是给她送了新的鼠标。
这件事发生后,我们的关系又好了一阵。两人一起去操场散步,当时正好杏花开放,我在思考写作以来的所有失意和痛苦,低声同她说了许多话。
结束后,我送她回宿舍,自己又重新返回操场踱步沉思。
我猜那个时候我脑子里构思的应该是苏愈的出场,这时苏愿忽然给我发来消息:“你是不是还在操场?”
我惊讶极了:“是的。”
“我就知道。我还不懂你吗?我第一次见到你这么沮丧。”她说,“端端,我……”
*
几天后,我们又见了一面,那时杏花还没有完全凋谢。
这次见面的时候,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吵了起来,争执之中又说起我的小说。
她冷笑着说:“你那个什么网站……有投雷打赏不是吗?光是我送你的那个键盘,就够给你投多少个地雷了。能把你那本书炸开花。”
我说对。毕竟六七百的东西。我现在小说都没赚到那么多钱。你那个键盘我也一直舍不得用,好好地放在家里。
听到这句话,她忽然沉默了一会。
“可如果要成为一个好作家。”她又喃喃道,“总是少不了一个好键盘的。”
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我也听不下去了。我们又说了很多话,到最后她的语气变得格外犀利且气势夺人。
“我看过你的小说。你只是在等一个东西来拯救你而已。你在等一个救世主,你自己的救世主。”苏愿尖锐地问,“你在等什么来拯救你?”
“我的理想。”
苏愿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了。
我疲倦不已,我说不过苏愿,大部分时候都是她提一个想法,我说好。所以我说不过她。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面对苏愿。她说的每句话都深深地伤害到了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能使我感到痛苦,苏愿却轻而易举地办到了。
*
我觉得我不能再写她了。我简直疼得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这几天真是倒霉透顶。
也许哪天我会补完苏愿的故事。也许哪天我会完完整整地写出许多和她的细节。但是现在就去他的吧。去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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