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想吃唐僧肉》糊涂的帅

64、坡上有个女人 他把那三个

　　他从坡底往村道走。
　　走了一段，站住，又叫了一遍。
　　我下坡，缀在后头。隔着一道沟。
　　叫到第二遍，声音就低了。压着。后半声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村口婆子家的门还开着，里头有灯。
　　婆子说：谁在外头叫？
　　他没答。
　　婆子又说：这都什么时辰了。
　　他跑了两步。
　　跑到自家院门口，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下，才推。
　　灶屋里有火。他娘在里头刷锅。
　　他进屋，门板响了一声。
　　他娘隔着门说：你脸怎么这么红？
　　他说：走的。
　　他娘说：走哪儿走成这样？
　　他没答。屋里没点灯。
　　我蹲在他家墙外，靠着那块大石头。石头贴住后背，衣裳挡不住它。
　　夜里他又念。
　　声音很小，隔着窗纸，一句一句地过。念到第三个音，断了，重来。
　　他娘从灶屋出来，在院里站住。
　　他娘说：你在屋里念啥？
　　他说：坡上的。
　　他娘说：坡上啥？
　　他说：就是坡上的。
　　门开了。他娘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娘说：你今儿上坡了？
　　他说：我到坡口。
　　他娘说：到坡口干啥？
　　他不说。
　　他爹从东屋出来。鞋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穿上。
　　他爹说：你上坡了。
　　他坐着，没动。
　　他爹走过去，蹲下来。膝盖响了一声。
　　两个人的呼吸离得近，隔着一层黑。他爹的粗，一下，一下。
　　他爹说：它应了没有？
　　屋里静下来。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爹又问了一遍。这一遍声音低，字咬得紧。
　　他说：应了。
　　他爹站起来，站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撑得慢。
　　他爹说：应了几声？
　　他说：三声。
　　他爹没再问。转身回东屋，门关上，门闩落下去，响了一下。
　　院里只剩他娘站在门口。
　　我回坡上的时候，天上的星已经偏了。
　　洞里黑。我摸到那一摞，把最上头那张抽出来，摊开，指头在上头一笔一笔地过。
　　三个字。写的时候一笔一笔落，中间留缝。
　　我把它折起来，压回那摞上头。
　　那两个音我一夜没叫。第二天早上醒来，嗓子那儿空着。
　　我又下坡。
　　老李家的女人来得早，挎着筐，进门就在院里说话。
　　老李家的说：昨儿黑村口那几声，你听见没有？
　　他娘说：什么声？
　　老李家的说：三声，连着叫的。我当是谁家的娃。
　　他娘不说话，手里的笤帚在地上扫。
　　老李家的说：我家那口子说，那是女人叫。
　　他娘说：坡上风大。
　　老李家的说：风大能有那个调？
　　他娘把笤帚靠在墙上。
　　婆子来得晚一点。她耳朵背，说话响。
　　婆子说：昨儿黑有个人在我门口叫。
　　老李家的说：你也听见了？
　　婆子说：叫得还挺好听。
　　老李家的说：好听？
　　婆子说：就是听不进耳朵里去。
　　老李家的笑了一声。
　　他娘进屋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水，搁在石台上，谁也没让。
　　日头上到墙头，他出来了。
　　他没往坡上去，往村东头那片空场去。
　　我跟到草垛后头。
　　三个娃在场上。他站在当中，叫了一遍。
　　三个音，连着，一个顿都没有。
　　三个娃跟着叫。头一个音还成，第二个就散了。
　　他又叫。叫得慢。第三个音拉长，拉到一半收住。
　　最小的那个娃学得最像，学完自己笑。
　　场上来了两个女人，一个是村东头赵家的，一个是后头那家的。
　　赵家的说：石头，你教的这是啥？
　　他说：坡上的。
　　赵家的说：坡上哪儿来的这个？
　　他不答。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后头那家的走过去，把自家娃拎起来。
　　后头那家的说：回家。
　　娃不走。她拎着胳膊往外拽。
　　后头那家的说：听着不像好声。
　　赵家的也把自己那个叫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他。
　　场上还剩一个娃，站了一阵，也跑了。
　　他一个人站在空场上。
　　我蹲在草垛后头，听见我那三个音在那几张嘴里过了一遍。
　　过完剩下的是坡上有个女人叫。
　　女人是我。
　　可那三个音，一个也没剩下。
　　他站在场上，把手垂下来。垂了一阵，抬起手，自己又叫了一遍。
　　这一遍叫得轻。
　　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我听见了。
　　我回坡上，把印里那块白石头挪出来。
　　石头不大，两只手抱得过来。他搁进去的时候是平的那面朝地。
　　我把它翻过来，平的那面朝上。
　　我找了一块尖的。洞口土里有的是，我挑了一块最硬的。
　　头一下，划在石头上，出来一道白。石头上没有坑，只有粉。
　　我用指头抹了一下。抹掉了。
　　第二下我使了力。出来一道更长的白，边上有点碎屑。拿手一擦，还是没了。
　　第三下，尖石头崩了一个口。
　　我把石头搁下，坐着。
　　石头上留了三道白。风一吹，两道没了。
　　先生在这块石头底下按过印。他按的时候指头压下去，抬起来，纸上一个红圈。
　　他刻字的时候，是拿刀，一刀下去，石屑往外蹦。
　　我没有刀。我这一辈子写字，笔尖是软的。
　　我伸手在石头上摸。三道白都摸不着了。
　　我坐了一阵，把石头翻回去，平的那面朝地，推进印里。
　　推的时候石头刮着土，刮出一声。
　　印边那截炭还在。我拿起来，在白石头圆的那面上划。
　　划不上。
　　我把炭搁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拍完看指头。指头上是白的。
　　我蹲在印边，把手在膝盖上蹭了两下，白还在。
　　坡底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一句一句的。
　　我又叫了一遍。
　　三个音，连着，中间没有顿。
　　这一遍我叫得轻。轻得只到洞口那棵矮树下。
　　三万落在树上，歪着头。
　　它说：十七。
　　我说：不是十七。
　　它叫了一声，飞了。
　　飞的时候还是十七。
　　我回洞里，把纸拿出来。
　　三个字在上头。头两个是我一笔一笔写的。第三个照账页拆出来的，拆得不像。
　　字在纸上。音在我嘴里。
　　石头上什么都没有。
　　先生说过，这个深。他指头搁在坑里说的。
　　我那个浅。浅的抹一下就没了。
　　天黑以前我又下坡一趟。
　　他家院里亮着灯。窗纸上有人影，一个坐着不动，一个来回走。
　　走的是他爹。
　　走到第三趟，停下来。
　　他爹说：明儿我去镇上。
　　他娘说：又去？
　　他爹说：上回他不要麦。
　　他娘没说话。
　　他爹说：这一回我不求他。
　　窗纸上那个影子矮下去，坐下了。
　　我回坡上。
　　走到半坡，我回头看了一眼村。
　　灯一盏一盏的，隔着雾，看不真切。
　　我把三个音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叫出声。
　　过完，我摸了摸自己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