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想吃唐僧肉》糊涂的帅

63、他问我是啥 他蹲在坡口

　　二十四。
　　天没亮我醒着，摸了一遍自己。
　　胳膊，腿，十根指头。我从头上起，一处一处过。
　　脊梁骨第三节那一行，一道没浅。
　　散一回，少一样。这条规矩在我身上搁了这么些年。我散过几回，回回掉东西。
　　掉的都是身上的。一片指甲，一块骨头。掉下来，长不回去。
　　我叫了多少声，我没数过。这两天的夜里叫，白天的洞里也叫。
　　叫了这些回，我身上一样没少。
　　我生前替人写信。写了三年，一封没出过错。
　　这会儿我心里也有数了。
　　我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声音不是我身上的东西。它从我嘴里出去，出去了，我还是我。
　　骨头没少，指头没少，那行字没少。
　　我头一回不怕叫了。
　　生前我替人写字。字落在纸上，是替别人说的。他拿去，念一遍，揣走。
　　如今这三个音，从我嘴里出去，头一回是替我自己说的。
　　白天我在洞里练第三个音。
　　字我照着那张纸描。音我照着夜里那样叫。叫一段，歇一段。
　　练到晌午，第三个音出去不散了。快叫也成，慢叫也成。
　　晌午三万来了。
　　它落在洞口那棵矮树上，歪着头。
　　它说：十七。
　　我说：不是十七。
　　它又说了一遍，还是十七。它就这一个。
　　我没理它。我练我的。
　　我把三个音对着它叫了一遍。
　　它听完，说：十七。
　　我又叫。叫到第三个音，它把头歪到另一边去，听得比刚才细。
　　它听了半天，飞了。飞的时候又叫了一声。
　　还是十七。
　　三个音连起来，我试了一回。
　　白，古，后头那一个。中间两顿。
　　顿比先前短。
　　练到这儿我停了，坐着歇气。
　　后半晌，坡底下的村道上有脚步。
　　先是两个人的，说着话过去，远了。
　　后来又来一条。轻的。
　　这条我不陌生。他上回来，走的就是这个步子，落脚轻，踩草不响。
　　走到坡口，停了。没往上走。
　　我退到水帘后头。
　　他在坡口蹲下了。草响了一阵，静了。
　　他叫了一声。
　　叫以前他朝村那边看了一眼。看完了才叫，声音压着，不高。
　　白，古。
　　朝坡上叫的。
　　叫完他不动，等着。
　　等了一阵，坡上没声。他又叫了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响。
　　这两个音我熟。头一个是他在墙根学的，第二个也是。
　　先前在墙外那一回，是我叫，他隔墙学。
　　这一回是他自己上来，朝坡上叫。
　　像敲门。
　　我叫了他没听过的那一个。
　　单叫那一个。它出去，走到半坡，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干净。
　　坡口没动静。
　　过了一阵，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是个啥？
　　他说完，等我。
　　等了一阵，又起了半句。
　　他说：你要是……
　　后头没有。他把那半句咽回去了。
　　我在水帘后头站着。
　　这句话没人问过我。
　　山下人叫过我，毛脸的追过我，和尚收过我。那些事都是冲着和尚来的，没有一件是冲着我。
　　他蹲在坡口，问我是个啥。
　　生前也有人叫过我。他们叫的那些，是给的，给的时候不带问。
　　他这一问是问。
　　问，就得答。
　　我该怎么答。
　　我可以不答。转身回洞里，往后不出声，他等一阵就走了。
　　我站在水帘后头，站了一阵。
　　水帘一直响。
　　我把它拨开一条缝，没出去。声音能出去就行。
　　我说人，我不是。
　　我说妖，我也说不上。
　　我把手绕到背后，摸到脊梁骨第三节。那一行末了是一个字。
　　销。
　　销了的东西，名也跟着销了。销了名，这个人就不算数了。
　　可这三个音，都是我一个一个攒的。攒了这么些年，才攒齐。
　　不算数的东西，也有名。
　　我叫了一声。
　　叫以前我把气攒了攒。攒的时候我在心里说：不怕。
　　三个音，连着，一个顿都没有。
　　白，古，后头那一个。
　　叫完我站着，听。
　　声音从坡上下去，过草，过沟，到坡口。落在他耳朵里。
　　落下去以后，坡口静了。
　　静了一阵，我听见他的呼吸变了。先前是匀的，这会儿乱了半拍。
　　他半天没动。
　　后来他跟着叫了一声。脸朝着坡，学完他等着，等坡上再给一遍。
　　头两个音成了。第三个，散了。
　　他又叫。第三个还是散。散在他嘴里，跟头一回我在洞里练的时候一样。
　　我叫一遍，他学一遍。
　　我死后头一回，有人跟我一来一回。
　　隔着一道坡，隔着一段草。我叫，他学。他学不像，我再叫。
　　他的第三个音，散的地方跟我一样，都在后半截。那个音要拉长，短了就兜不住。
　　我把我的叫得慢一点，给他听清楚。
　　第三遍，他的第三个音出去，没散。断在半道，可没散。
　　他又学了一遍。这一回连断都没断。
　　他在坡口蹲着，不叫了。
　　日头往坡那边下去。坡上一半阴了。
　　他没走。手搭在膝盖上，朝坡上看着。
　　他看的是坡，不是我。他不知道我在哪儿。
　　看不见我。我站在水帘后头。
　　他看了好一阵，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村道去了。
　　走到坡底，他站住了。
　　他叫了一声。
　　三个音，从他嘴里出去，头一回连在一起，中间没有顿。
　　风把这一声送上坡来。
　　我听见了。
　　这一声跟我在洞里叫的不一样。
　　我的细，他的粗。粗的里头有一点没长开。
　　可三个音都在，顿也没有。
　　这一声走到我耳朵里，走了多长的道，我数不清。
　　我回到洞里，把三个字那张纸摊开，看。
　　字是我写的。音是我叫的。
　　这两样，从前都不在我手里。
　　他学的头一声，是两个。这一声，是三个。
　　我叫出我的名，他拿耳朵收了去。
　　我把纸折好，压回那摞上头。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
　　他拿三个音回村。村里人听见，会学。学的人多了，这一声就大。
　　坡底下那三个娃，原先学的两个，往后得改。
　　这一声大了，传到谁耳朵里，我不知道。
　　他家里有一个，放过话，再上坡打断他的腿。今儿他到的是坡口，没往上走。这一回算数。
　　下一回呢？
　　坡底下有个先生，认字。他账上有一行，当中三个字，跟我这三个音是一路的。
　　他要是听见了，他会对上。
　　对上了会怎样，我不知道。
　　明天接着练。
　　练会了，我把它刻到石头上去。
　　刻了，石头上就有一个我。
　　可是今儿有人问了。
　　问的人问完，拿着答案走了。
　　下回再来人问，我还这么答。
　　答出去的，就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