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底之火》张吃有肚

45、名字 楚天阔掀桌

　　楚天阔掀桌子的第一下，掀的是钱。
　　十一月下旬，深流环保同时收到三家银行的《提前收贷通知书》，理由措辞各异——"贷款用途需重新核查""担保物评估值变动""信贷政策调整"——但落款日期是同一天。十四天后，第四家银行跟进，合计两亿三千万。
　　同一天，一封实名举报信寄到了省生态环境厅：举报深流环保在绍兴柯桥项目"运维数据造假、骗取环保专项资金"，附了三十七页"分析材料"。
　　第三天，本地和省城几个公众号，几乎同步推送了同一条"深度爆料"：《深流环保实控人调查：一个改过名字的老板》。文章做得极讲究，不直接说谎，只陈列事实：路远，曾用名张志；曾因职务侵占罪获刑三年；出狱一个月后改名；一年后创办深流。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拼起来的意思，是脏的。
　　一夜之间，深流的官网被灌了几千条留言，两家意向客户暂缓了签约。公司里有年轻员工在电梯里被人问："你们老板真是坐过牢的？"
　　风暴刮到第三天，深流环保总部开了一场全员会。
　　张志站在会议室前面，没让公关部门先讲，自己先讲。
　　"网上的文章，说得对。我坐过三年牢。"他说，"罪名是职务侵占。三年后，法院改判我无罪——判决书文号在下面这张投屏上，大家可以拍照，自己去裁判文书网查。改判之后，我依法申请了国家赔偿，也依法改了名字。"
　　"我为什么改名？因为我要开公司、要投标、要养活三百个员工。我改名的每一个环节，都走了法律程序，公示过，备过案。我不欠谁一个解释——但今天在座的都是跟我做事的人，所以我说一遍。"
　　他顿了顿。
　　"至于绍兴的数据。"他按下翻页键，投屏上出现了一行行曲线，"这是我们柯桥项目八年的进出水在线数据，一秒没断过，全部实时上传省平台。举报信说我造假——好，那请鉴定，请第三方来，请全世界来。我们方总当年投资的时候，附函里写过一句话：深流的数据，永远不许造假。"
　　"这一条，我用公司做的每一单兑现了。今天它能反过来救我的命。"
　　会议室很安静。散会的时候，没有人交头接耳，各回各的工位，键盘声当天下午就恢复如常。
　　第四天，柯桥来了人。
　　印染园区的业委会主任，带着五家企业代表的联名函，专程送到宿迁。函的内容很简单：深流在柯桥服务八年，八年的水费电费药费账、在线监测数据，园区自己留存了一套，愿随时接受任何核查。落款盖着五个红章。
　　"路总，"业委会主任是个绍兴口音很重的老先生，握着张志的手不放，"做生意的，什么都能买到，买不到八年的电费单。你八年前怎么跟我们算的账，现在还怎么算，一分没多过。这种老板，我们认。"
　　同一周，方振邦从上海飞过来，落地只说了一件事："抽贷的窟窿，清源接。两亿三，今天签约。"
　　纪雨桐负责法律线，她把那篇公众号文章逐句做了公证，向法院提起名誉权诉讼："他们犯了个错——以为'每句话都是真的'就不构成侵权。但选择性陈述事实、诱导性标题，同样违法。而且，"她笑了笑，"这一告，开庭就是公开的。正好，把'曾用名张志'后面那半句'后改判无罪'，让全宿迁都听一遍。"
　　十一月底，楚天阔坐在会所里，听完了第一轮战报。
　　银行的钱，被人接走了。数据的雷，没炸——对面的公司干净得让他齿冷。舆论的刀，捅进去没见血，反倒逼着对方把"改判无罪"四个字印上了法庭传票。
　　他坐在暗处看了十九年人，头一回看走了这么大的眼。他以为自己在对付一家公司，一个有点本事的生意人。原来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在监狱里跟纪明堂学了三年、出狱后又蛰伏了五年的人。
　　一个把他楚天阔十九年的账，从头到尾背熟了的人。
　　"商业上动不了的，"他对电话那头说，声音听不出情绪，"就别在商业上动了。"
　　电话那头小心翼翼："那……动哪儿？"
　　楚天阔看着窗外。入冬的湖面灰得像铁。
　　"公司是人开的。"他说，"人有家。"
　　"记住，我不要出事，我要他自己乱。乱的人，才会出错；错了的人，才好办。"
　　"吓一吓就行。吓，不算犯多大的法。"
　　他挂了电话，从抽屉里取出老花镜，继续看桌上的一份材料——市里下个月的一个活动日程表。
　　表上有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十二月十八日，"楚天阔助学基金"捐建的市图书馆新馆，落成典礼。
　　那三千万，是他今年七月捐的。捐的时候，他还想着拿它换一个"体面的收场"。
　　现在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到时候了。反正只剩这一个场合，还归他体面。
　　那就把体面，用到最后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