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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家人 十二月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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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恐吓开始了。
先是张梅。
她在超市上晚班,下班推着电动车出巷口,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跟了她两条街,车灯打在她的背上。她回头,车停了,车里的人摇下车窗,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了她十几秒,然后开走了。
第二天,她在自家楼道里发现一张纸条,压在电表箱上:"你弟弟的事,少掺和。过日子的人,图个安稳。"
字是打印的。
然后是张强。理发店总店的玻璃门,凌晨被人砸了一块,丢进来的不是砖头,是一个信封,里面两万块现金,和一张字条:"赔你的玻璃。识相点。"
砸玻璃的人没跑掉。店里的监控连着手机,警报响的时候,住在店后头的两个年轻人醒了——方振邦半年前"顺手"安排进店当学徒的两个行伍出身的小伙子,一个从后门包抄,一个从楼梯下去,把人堵在了巷子里。
按张志事先的嘱咐,他们没动手,只是打开手机录像,站住了两头。
"哥们儿,"其中一个小伙子说,语气温和得像招呼客人,"钱你拿走,人别走。我们店小,规矩大:谁往店里扔钱,我们都得请他等警察来一起数。"
砸玻璃的人在巷子里站了十分钟,先还嘴硬,后来看着两头堵得严严实实的年轻人和一直亮着的镜头,腿肚子慢慢转了筋。警察来的时候,他口袋里的另一张字条还没来得及处理——上面是下一个地址:城西,某小区,苏姓教师宿舍。
不对,苏晚晴已经去了杭州。那张字条,是一周前抄的旧地址。
抄写的人没想到一件事:他盯的名单,慢了。
三起恐吓,并案报了警。砸玻璃的人到案后交代,上线是个中间人,中间人上面是谁,他不知道,只知道"钱从一个搞工程的公司走的账"。顺着那条账往下捋,专案组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楚天阔的远房侄子,此前刚刚因为替人转移资产,进了边控名单。
恐吓未遂,加上之前的转移资产线索,又一条罪名的骨架,搭了起来。
但这一晚,张志没有先看案卷。
他回了哥哥店里。店打烊后,卷帘门拉下一半,理发店里亮着灯,张梅、张强、嫂子,都在。姐姐是下午从家里过来的,进门时脸色发白,攥着那张电表箱上的纸条。
"小志,"她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告诉我实话。纸条上说的'你弟弟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店里很安静。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张志看着姐姐。这件事,哥哥知道,母亲朦胧知道,唯独姐姐——当年全家成绩最好、却把读书机会让出来的姐姐——他一直没敢让知道全貌。她心脏不好,日子过得最薄,他怕她扛。
"姐,"他说,"我说。你听着就行,不用你做什么。"
他从2005年那场火讲起。讲父亲值夜班,讲仓库里深夜进出的车,讲□□办登记的那一张纸,讲油桶,讲第二天灰烬里没有找到的六吨化学品。讲2023年他在化验室摸到的同一根线,讲举报信,讲三年刑期,讲狱中的老师,讲出狱后的五年,讲"路远",讲到今天早上——专案组在邻县的挖掘已经第十六天了。
他讲了两个小时。姐姐从头到尾没有出声,只在讲到"父亲的案子重新立案"那一刻,从口袋里摸出手绢,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讲完了,店里静了很久。
先开口的是嫂子。她抹着眼睛,声音发哑:"天爷。这些年,你一个人……"
"不是我一个人。"张志说,"哥垫过钱,妈等过天亮,纪雨桐告了九年,陈师傅在床底下存了十一本记录。我只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一个。"
然后所有人看向张梅。
姐姐坐在理发椅上,很久没说话。灯光下,五十九岁的她,鬓角全白了。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超市里被人骂了都只会低头理货。
"我十九岁那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从宿迁中学办退学手续。爸爸送我去的,一路没说话。到了校门口,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跟我说:'梅子,爸没本事。'"
"我说:'爸,我认。'"
"我这辈子就说了那一次'我认'。"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声音稳了,"从今往后,我不认了。"
"小志,你往前打。姐帮不上忙,但姐这条命,是他们张家出来的。他们要吓,就来吓——姐在超市站了三十年货架,什么难听的没听过,吓不倒。"
她把手绢叠好,放回口袋,像收起一样用完的工具。
"只是有一条,"她说,"等把爸的事了了,你带我去一趟爸的坟上。我有句话,憋了二十一年,得当着他的面说。"
张志点头。喉咙里堵着,说不出话。
张强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他站起来,从吧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啪"地拍在镜台上。
是一张红纸。他不知什么时候让人写的,写的是一副横批,四个字,跟他店里那副春联一个体例:
"奉陪到底"
"年前就写好了。"张强说,"寻思着用不上。现在看,正好。"
"贴哪儿?"嫂子问。
张强拿起红纸,走到店门口,把它端端正正贴在了玻璃门内侧——碎了一块、第二天一早就换新的那扇玻璃门。
贴完,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说:"就贴这儿。路过的都看得见。"
"我张强的店,开在宿迁三十年了。谁想让我关,先问问我爸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