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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落幕 十一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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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顾云飞案一审宣判。
串通投标罪、受贿罪、国有公司人员滥用职权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二年,没收违法所得。
宣判那天,张志去了,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没有人认识他——法庭记录上,被害人近亲属一栏,写的是另一起还没开庭的案子。
顾云飞被法警带出去的时候,经过旁听席的过道。他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在那个低头翻手机的男人身上停了半秒。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签收了一份什么东西。
张志也点了点头。
两个点头之间,隔着八年:一封举报信,一场婚礼,一间病房,一份批件,一次下跪,和十二年的刑期。
顾云飞走过去的时候,背影比进看守所时直了一些。有些人是被罚垮的,有些人是被罚直的。张志分不清顾云飞算哪一种,他只知道,这一笔账,两清了——不,没有两清。顾云飞欠他的,法律替他收了;顾云飞欠张志的另一半,欠在2023年那台打印机跟前,那一半,得他自己背着,背满十二年。
同一个礼拜,楚天阔拿到了他要的答案。
南通的账户清完了,人送出去了。剩下那件事——"查清楚路远是谁"——办了四十多天,因为太难查。改名记录封在民政档案里,深流的股权穿透三层,社保、户籍、学籍,样样干净,干净得像专门洗过。
最后撕开口子的,是一张老照片。
调查的人从宿迁水务集团2023年的内部期刊上,翻到了一张先进集体合影。照片右起第二个,化验室的年轻人,工牌上写着"张志"。再调出深流环保官方发布的签约仪式照片——"路总"侧着脸在看图纸。
两张照片摆在一起,侧脸的下颌线、耳廓、握笔的手势,一模一样。剩下的,用合法手段补上最后一环:裁判文书网,公开可查——"张志,原宿迁水务集团水质化验员,因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刑期:2024年至2027年。出狱时间:2027年3月。
而"路远"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上海的市场监管登记里,是2027年4月。
报告是傍晚送进会所的。楚天阔一个人在办公室,把那两页纸读完了。
读到第二遍的时候,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地擦。擦了很久。窗外,骆马湖退水后的滩涂裸露着,芦苇黄了。
张志。
张、守、业、的、儿、子。
他想起来了,想得很清楚,比想起任何一笔账都清楚。2023年秋天,集团大会议室,月度经营分析会,他坐在主位。散会前照例有十分钟"董事长讲话",他讲"数据是水厂的良心"。他记得台下第三排有个年轻人,一直在本子上记,记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一处。
会后有人跟他提过:化验室新来的那个大学生,四十岁上下,做事太较真,曹坤他们有点烦他。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他说:"较真是好事。水这一行,就是要较真的人。"
然后,第二年春天,材料摆到了他桌上,八个字:"接私活,卖集团数据。"他看完,圈掉了"移交司法",批了"够了"。
原来那支笔落下去的时候,写的是自己的死期。
楚天阔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天完全黑了,他没有开灯。
十九年前,他在金鹏仓库的火光边上打过一次电话,问下面的人:"人呢?"电话那头说:"没出来。"他记得自己当时握着手机,在湖堤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三个字:"处理干净。"
十九年来,他从没梦见过那场火。他以为自己是忘了。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忘。那笔账没记在梦里,记在了血液里——记在他此后每一年捐的楼、修的桥、领的奖里。他花了十九年,把一座城盘成自己的功德簿,结果功德簿的每一页底下,都垫着同一个姓。
他伸手,把桌上那两页纸对折,再对折,塞进碎纸机。
机器嗡地响了一声,吐出细碎的纸屑。
碎了也没用,他知道。这只是他的手必须做点什么。
楚天阔站在窗前,看着黑沉沉的湖,第一次在夜里开了这间办公室的顶灯——他向来是喜欢暗的,说暗处看得清人。
这一晚,他需要亮一点。
十一月中旬,宿迁下了当年的第一场霜。
骆马湖水位落到了全年最低。湖岸线往后退了三十多米,露出大片深色的滩涂,秋风吹过,芦苇伏了一片。
本地论坛上有人发帖:"退水了,湖底都露出来了,捡了不少田螺。"配图里,浑圆的夕阳压在滩涂尽头。
帖子的第三条回复,是个刚注册的小号,只有一句话:
"湖底露出来的,从来不止是田螺。"
没人懂这句话。发帖的人五分钟后删了号。
但有两拨人都看见了。一拨在专案组的办公室里,把截图存进了卷宗;另一拨在湖滨会所的顶楼,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通了。
"到我这个岁数,"楚天阔对着电话说,声音疲惫而清晰,"牌桌上只剩最后一种打法了。"
"把桌子掀了。"
卷四·归来无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