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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湖滨的下午 十月的最后 ...

  •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湖滨会所。
      秋天的骆马湖是灰蓝色的,风从湖面上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会所最里面那间茶室,整面墙的落地窗对着湖,楚天阔已经坐在那儿了,紫砂壶摆在桌上,两只杯子,烫过一遍。
      路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楚天阔正在看湖。他回过头,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路总,请。"
      六十六岁的楚天阔,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一丝不苟。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烟灰色的开司米,整个人像一件保养得很好的老家具——温润,贵重,看不见一处裂缝。
      路远坐下了。
      "铁观音,老家的茶。"楚天阔提壶斟茶,手腕稳得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我喝了四十年。人到了我这个岁数,喝的不是味道,是惯性。"
      路远端起杯,没喝,先开口:"楚董约我,不是为了聊惯性。"
      楚天阔看着他,看了两三秒,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很爽朗,像两个老朋友之间才有的那种。
      "都说路总年轻,做事却像个六十岁的人。"他放下壶,"那我就不绕了。"
      "曹坤判了。顾云飞也快了。贺兰——"他顿了顿,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贺兰跟了我十九年,她走的那个礼拜,我就该明白,账是藏不住的。"
      路远不接话。他在等。
      楚天阔把杯子放下,身体往后靠进椅背,目光越过路远,落在湖上。
      "我最近总想起2005年。"他说,"那年冬天特别暖。金鹏那块地,是我这辈子第一桶金,也是我唯一一次……"他停住了,换了个词,"唯一一次手忙脚乱。"
      "人到了我这个位置,回首往事,总有几笔糊涂账。糊涂账有两种还法:一种是算总账,鱼死网破,谁都不体面;一种是分期还——你还年轻,路总,你不懂什么叫'体面地老去'。它是这个城市给我这样的人发的最后一枚勋章。"
      "我约你来,是想跟你谈一个'分期'。"他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路远脸上,"深流环保的提标改造,还有二期;宿迁周边三个县区的乡镇污水打包项目,我可以促成——五年之内,深流可以做到苏北第一。条件只有一个:"
      "高院的申诉,撤了。专案组那边,你不再递材料。旧账烂在旧纸堆里——那是纸的宿命。"
      "作为交换,"楚天阔一字一字地说,"你父亲的名字,会出现在金鹏旧址那座湿地公园的纪念碑上。碑我出,字你定。"
      茶室里安静下来。湖水拍着堤岸,一下,又一下。
      路远静静听完了。然后他低头,从公文包里取出那沓复印件,放在两人中间的茶桌上,推了过去。
      "楚董先看看这个,再决定给不给碑。"
      楚天阔迟疑了一瞬,伸手翻开了第一页。
      他翻得很慢。2005年的两笔账。何立冬的口供摘要。顾云飞检举信里那个被圈掉的"移交司法"。陈国栋的十一册原始记录。纪明堂案提审的决定书。
      他一页一页地翻,脸上的表情始终是平稳的,只有翻到"仓储处置费,火灾前六天"那一页时,他捏纸的指尖,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翻完最后一页,他把那沓纸推回来,理了理袖口。
      "材料很全。"他说,声音还是稳的,"路总是个做事的人。可惜——"
      "可惜物证链断在十九年前,何立冬的死罪证词效力存疑,贺兰与我之间隔着公司法人的层层防火墙,高院提审不等于改判。"路远替他把话说完了,"您想说这些。"
      楚天阔的目光锐利起来。
      "所以您今天来,不是谈'分期'的。"路远继续说,"是来探价的。价我已经摆在桌上了。现在轮到我报价。"
      他伸出手指,在茶桌上点了一下。
      "第一,纪念碑,不要。那块地底下埋着我父亲,还有六吨您火前运走的危废。公园会建,碑会立,但立碑的日子,就是开庭的日子——这两件事,一件都不会少。"
      "第二,您刚才说'糊涂账'。"路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反而更清楚,"我父亲张守业,发现仓库夜里进出的车、账上对不上的货,他唯一做过的事,是去□□办登记了一张纸。一张纸,楚董。为了这张纸,您的司机提着油桶,翻了我父亲值夜班的仓库。"
      "这不叫糊涂账。这叫杀人。"
      "第三——"路远站起身,拿起那沓复印件,"您说'体面地老去'。我父亲没能老去,他四十九岁,蹲在火里。我母亲躺在病床上等了二十一年,等一个您觉得'该烂在纸堆里'的真相。"
      "您没有资格谈体面。您手里那枚勋章,是我父亲的命镀的。"
      他把公文包合上。卡扣"咔哒"一声,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响。
      "分期不做了。"路远说,"总账,月底见。"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了一下,回过头。
      "哦,还有件事,忘了谢您。"他说,"2024年,我母亲住院,那笔'医院减免'的费用——三万七千块。贺兰的账本里记着经手人。二十一年了,您还惦记着给我们家发'抚恤'。"
      "楚董,用杀我父亲的钱,养我母亲的病——这笔账,法庭上,我会替您一条一条念出来。"
      门开了,秋风灌进来,掀动桌上那两只还满着的茶杯。
      楚天阔坐在原地,没有动。
      路远走后,他在那间茶室里又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夕阳把湖水染成铁锈色。服务员进来续过一次水,被他挥手打发走了。
      最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通了,他只说了三句话:
      "老何进去了,你不知道?"
      "那就轮到你了。"他说,"年底之前,把南通那个账户清掉,人出去,别回来。"
      "还有——"他看着湖面,缓缓地说,"查清楚,那个叫路远的,他到底是谁。这一次,我要一个准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楚天阔听完,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似疲惫的东西。
      "我知道像。"他说,"侧脸,走路,端杯子的手……我第一次在会议室看见他,就想起那个人蹲在仓库门口抽烟的样子。"
      "所以让你查。"
      挂了电话,他独自坐到天黑。起身离开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茶桌——桌上那沓复印件路远拿走了,只留下两只没动过的茶杯,并排放着。
      他盯着那两只杯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其中一只,拿到了桌子另一头,离得远远的。
      像躲开什么脏东西。
      也像,躲开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湖滨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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