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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黑账本 九月,专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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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专案组进驻的第一个月,楚天阔开始搬家。
不是搬人——人还坐在集团十八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每天照常签文件、开会、在食堂吃三块钱的工作餐。他搬的是钱。
老蔫的线人在银行系统里,把看见的东西拼成了图:三天之内,楚天阔小舅子名下两家贸易公司,向境外一家"生物科技咨询公司"付了四笔"咨询费",合计两千一百万;一周后,他早年资助过的一个学生、如今在某省城做画廊老板,收了一批"当代艺术藏品",付款方是另一家离岸公司,藏品评估价八百七十万——那些画,出自一个在世的、产量惊人的画家之手,业内都懂什么意思。
"老套路。"老蔫向路远汇报,"钱变成咨询费,变成画,变成学费、会费、高尔夫卡。水搅浑了,再往下查就要出境了。"
"搅不浑。"路远说,"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账不是他一个人记的。"
九月十九日,贺兰向省纪委监察专员组移交了全部材料。
移交地点在南京,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她进去的时候拎一只帆布袋,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没有人围观,没有记者,专车把她送回住处——从这一天起,她正式成了污点证人保护名单上的人。
帆布袋里的东西,后来在案卷里编为"贺某移交材料",一共五十一册,业内给了它一个不准确但形象的称呼:黑账本。
十九年,六百多笔。每一笔都记着四样东西:时间、名目、金额、经手。名目起得都体面——"咨询费""服务费""材料差价""顾问年金";金额从几万到几百万不等;经手那一栏,是这五十一册里最值钱的内容:哪个环节是现金,哪笔走了谁的卡,哪年改成了"艺术品",哪几笔是给"上面的人"的"节敬"。
2005年11月,记着两笔。
一笔,"仓储处置费,拾壹万",经手:何。日期是火灾前六天。
另一笔,"善后——医院",经手:贺。日期是火灾后第九天。备注小字:张。
路远在专案组核对材料的那天,被允许看了这一册的复印件。他看到那个孤零零的"张"字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很紧张,怕他失控。
他没有。他只是伸出手指,在复印件旁边的一栏,轻轻点了一下,问专案组的人:
"这一笔'仓储处置费',火灾之前六天付的'处置费'——处置的是什么?仓库里那批货,火灾之后在现场找到过吗?"
专案组的人翻了半本卷宗,抬起头:"没有。"
"六吨不明化学品,火灾现场只找到包装残片,没有原液。"专案组的人说,"也就是说,大火烧掉的不是货。货在火之前,就被转移走了。火,是烧给清理现场用的——烧掉台账、单据、和知道这件事的仓管员。"
路远点了点头,把复印件推回去。
"谢谢。"他说,"辛苦了。"
走出那间办公室,他在楼梯间的窗户前站了十分钟。窗外是南京的秋天,梧桐叶一层一黄。他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站在宿迁老家的院子里,看消防队把烧塌的仓库残骸一车一车拉走。
那时候所有人告诉他:你父亲是失火烧死的。意外。天意。
十九年后,档案柜里的纸终于开口了:那不是天意。那是六吨危废在火前被运走之后,有人划了一根火柴。
他给纪雨桐发了条消息:"贺兰的材料里,2005年那两笔,跟何立冬的口供,对上了。"
纪雨桐回得很快:"我这边,高院那边刚来电话——申诉案,决定提审。"
"路远,两案并案的大门,开了。"
十月,风向传到了楚天阔的耳朵里。
他做了三件事。第一,辞去集团党委书记的职务,理由是"年龄原因",只保留董事长——党内的职务和纪委的程序,他比谁都熟。第二,捐了三千万,冠名一所中学的图书馆,落成仪式上他讲了二十分钟"教育是根",台下掌声很热烈。第三,他约了路远。
约见的方式很客气:一封亲笔请柬,送到深流环保的前台,约周六下午,湖滨会所,"叙旧"。
老蔫急了:"鸿门宴。不能去。"
"要去。"路远把请柬收进包里,"躲了十九年的债主,人家上门了,哪有不见的道理。"
"那至少……"老蔫搓着手,"带个人?"
"带。"路远说,"带上这个。"
他拍了拍桌上那只旧公文包。包里是一沓复印件——2005年的两笔账,2024年的构陷批注,还有陈国栋床底下那十一册原始记录的照片。
"他不跟我叙旧。"路远说,"他是来探价的。那我就把价,摆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