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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两封信 八月初,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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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两封信在同一周里抵达了两个地方。
第一封信,是检察院的起诉书副本,送到了看守所顾云飞的手里。
罪名比他自己预想的多:串通投标罪、受贿罪、国有公司人员滥用职权罪。混凝土案的证据并了进来——滥用职权那一项,写得清清楚楚:在明知建筑材料不合格的情况下签批使用,致使国家利益遭受重大损失。
白纸黑字。每一行都是他自己签过的名字。
顾云飞把起诉书看完,放在膝盖上,在看守所的板凳上坐了很久。
同监室的人后来回忆,那天晚上他没睡,就着走廊的灯光,向人借了一支笔和几张信纸。他先写了一封给儿子的——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剩半页:
"念念:爸爸做错了事,要在这里很多年。你妈妈教你的都是对的,听她的。你姓苏也好,那是个好姓。别学我,别学着急。爸爸当年就是太想赢,忘了东西该不该拿。"
第二封,他写得很慢,写了一整夜。写完没有封口,交管教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让管教愣住的话:
"这封,麻烦转交办案单位。是检举。"
检举信的核心,是2024年春天那场构陷的全过程:谁定的调子,谁执的笔,材料从谁的办公室出去,谈话纪要上那个"阅"字是谁批的,以及——最要命的一段——当时楚天阔在他的汇报上圈掉了"移交司法"四个字,改成了"够了,点到为止,人弄走就行"。
原批件他电脑里有扫描件。为了防这一天,他存了八年。
被弃掉的人,反咬的时候,牙口总是格外的好。
第二封信,是一封挂号信,寄到了上海瑞金医院神经内科的一间病房。
信封上的落款是:本市,某律师事务所。
收信人:周桂兰。
信是由纪雨桐代拟、以"法律援助"名义寄出的——一封告知函:您丈夫张守业2005年死亡一案,已由公安机关重新立案侦查,现依法通知近亲属相关权利,可委托诉讼代理人……
信写得很平实,全是法律术语。但纪雨桐在信的末尾,附了一行手写的小字:
"阿姨:案子重启了。是您小儿子做成的事。他这些年吃了很多苦,但从没走错过一步路。请您放心,也请您——等一等。"
病房里,护工把信念给周桂兰听。
脑梗之后,周桂兰的语言和记忆都毁了大半。她认不出人,说不成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口停了的钟。
可是那天,护工念到"张守业"三个字的时候,看见老太太的手,在毯子上动了一下。
念到"案子重启了",她的眼睛慢慢转过来,落在护工脸上,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极缓慢地聚了一下焦。
护工后来跟张强说:"我说不好那是什么。就是觉得,阿姨好像听懂了。"
张强蹲在病房外的走廊里,蹲了很久。这个四十岁的男人,理发推子握了半辈子,什么头都剃得动,唯独这一天,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晚上他给弟弟打电话,就说了两句话:
"妈今天,听见爸的名字了。"
"小志,往下打。哥这辈子,就给你递推子。"
八月中旬,两件事落地。
第一件,顾云飞案开庭。庭审只用了半天,他对大部分指控供认不讳,只在最后陈述时说了一段话:
"我没什么可辩的。我只说一件事:构陷张志的时候,我以为我在'处理一个隐患',在'顾全大局'。我用了七年才明白,当一个集体教你把人当隐患处理的时候,这个集体本身就是病灶。"
"我愿意认罪。但我检举的事,请法庭、也请这个城市,一查到底。"
旁听席上很安静。有记者在本子上记下最后四个字:一查到底。
第二件,市公安局对"2005·11·3金鹏化工仓库火灾案"重新立案的决定,正式批复。
汪海生拿到批文那天,在自己师父的遗像前,摆了一份复印件,点了一支烟。
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念叨了十几年:"那场火不对。助燃剂的检材我亲手提的,结论却像是从别的案子里抄来的。"念叨到退休,念叨到住院,念叨到咽气。
现在,专案组的章,落在了批文上。
汪海生对着遗像说:"师父,您那口气,我替您喘上来了。"
窗外,夏天正在收尾。蝉声一天比一天稀,骆马湖的水位开始回落——丰水期要过去了,退水的季节里,湖底的滩涂会一寸一寸露出来。
露出什么东西,没人知道。
但有两个人的日子,已经进入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