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底之火》张吃有肚

38、弃子 顾云飞被带

　　顾云飞被带走后的第九天，水务集团发了一份措辞谨慎的通报：总经理顾云飞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接受组织审查调查，其分管工作由集团党委委员临时接管。
　　通报贴出来那天，集团大楼里安静得反常。电梯里没人说话，只有按键的声音。所有人都明白，"分管工作"这四个字底下，压着多少签过"顾"字的项目。
　　第五天，市纪委监委的通报接踵而至：顾云飞涉嫌串通投标、受贿，已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围标串标的证据链，是从三笔保证金开始断的。
　　2030年至2032年，集团三个大项目——开发区雨污分流二期、城南污水厂扩建、管网检测修复工程——中标单位均为江苏某市政工程公司。这家公司的投标保证金，每次都从同一家贸易公司的账户转出，投标前一天进，开标后三天退。而那家贸易公司，有两个曾经显赫的股东：一个已死于铁笼，是润泽环保的原实际控制人关联方；另一个，是顾云飞的远房外甥，一个二十六岁、名下注册了四家公司、却从未到过任何一家公司上班的年轻人。
　　"钱是一样的钱，"经侦的人在案情分析会上说，"左手倒右手，倒给谁看？倒给评标专家看。三家陪标公司的投标文件，标书里的错别字都错在同一行——同一伙人做的标，装成四伙人抢生意。"
　　而每一份定稿的评标记录上，都有一支笔把落选单位的名字圈掉，换上中标单位的名字。
　　那个圈，笔锋外放，收笔带钩。文检比对的结论只有四个字：顾云飞书写。
　　顾云飞被带走的第十二天，获准会见了一名律师。
　　不是路远安排的，也不是他妻子——苏晚晴已经搬回了学校的教工宿舍，离婚协议在律师那里压着，只差一个签字。
　　是楚天阔安排的。
　　律师姓江，省城来的，一小时的会见，前四十分钟谈的是案子怎么辩护，后二十分钟，交给顾云飞一张便签。
　　便签上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那手字顾云飞认得，十九年里他在无数份文件上见过：
　　"材料只到你自己为止。"
　　顾云飞捏着那张纸，坐在讯问室的椅子上，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弃子。
　　他想起2024年那个春天。是他拿着打印好的举报材料去找的楚董，材料是曹坤执的笔，主意是他顾云飞定的调——"张志在外面接私活、卖集团数据"，八个字，毁一个人，够了。当时楚董看完材料，只说了一句话：
　　"你办事，我放心。"
　　他以为那是信任。七年了，他把这句话当成自己的护身符，从副总熬到总经理，婚礼上楚董坐的主桌，儿子出生楚董题的字——他以为自己是楚天阔的人。
　　直到这一刻，捏着这张薄薄的便签，他才看懂：楚天阔从来没有"人"。楚天阔只有"件"——顺手好用的，是顺手的工具；不趁手了，扔掉就是。
　　"材料只到你自己为止"——翻译过来是：所有的罪，你一个人扛。扛住了，你儿子还有书读，你父母还能安度晚年；扛不住，你在里面多待的每一年，都是你多嘴一个字的利息。
　　顾云飞把便签翻过来，又翻回去。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江律师愕然的事：他把那张纸仔细地折成小方块，塞进自己的袖口，抬起头，笑了一下。
　　"江律师，麻烦您带句话回去。"他说，"就说——顾云飞记性不好，但也不是全忘了。2024年那份材料，第一稿的批注是谁写的，我电脑里有底稿。"
　　"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说。"
　　会见记录当晚就到了路远的桌上。老蔫念给他听，念完问："他这是要反咬。咱们要不要推一把？"
　　"不推。"路远说，"推了，就成了我们逼他。让他自己咬——被扔掉的人，咬起来才是真的疼，真的狠。"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工地的探照灯。
　　"楚天阔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认了顾云飞这条胳膊的账，断腕。第二，在开庭前，让顾云飞永远开不了口。"
　　老蔫的背凉了一下："您是说——"
　　"曹坤躺过的那间病房，"路远的声音很平，"顾云飞现在住的那间看守所，不在宿迁。这是汪海生争取来的异地管辖，为的就是这一条。"
　　"楚天阔的手，够不着了。"
　　他说完这句，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信是陈国栋托小雨带来的，老化验师的字，笔画抖，但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用力：
　　"集团这两天在集中清退各厂站的原始运行记录，说是'档案电子化，纸质集中销毁'。我以退休职工的身份拦不住。但我留了个心眼——2022年四季度到2023年全年的水质化验原始记录，一共十一册，在我家床底下。当年是我登记、你复核签字的那批。你的签名还在上面，数据也还在上面。孩子，这东西，眼下看起来是罪证，往后未必不是护身符。物归原主。"
　　路远把信读了两遍，放进抽屉，锁上。
　　湖底之火烧到现在，第一层灰已经扒开了。曹坤是钱，顾云飞是名。钱和名烧完，就该烧到命了。
　　他看了一眼日历。七月中旬，纪雨桐代理的纪明堂案申诉，将在省高院开第一次听证。
　　十九年前那场火，两代人的账，要开始并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