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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惊雷 六月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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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八日,宿迁国际会展中心,全市生态环保表彰大会。
会场布置得很隆重。主席台上方挂着红色横幅,台下坐着各区县分管领导、重点企业代表。路远坐在后排,胸前挂着"深流环保"的嘉宾牌,翻看节目单一样的流程表。
他没有紧张。他甚至在给方振邦回一条消息,内容是南通项目一个曝气头的采购编号。
因为他知道,今天这台戏,唱到哪一折会响雷,剧本早就写好了。
上午十点二十,主持人念到本届"治水功臣"称号获得者名单。
"宿迁水务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楚天阔同志!"
掌声起来。追光灯打向过道。楚天阔从第三排起身,深灰色西装,步子沉稳,一边走一边向两侧欠身致意。十九年了,他在这个城市的每一次亮相,都是这个配方:谦和、体面、滴水不漏。
路远坐在阴影里,看着那个人走上台阶。
那是烧死他父亲的人,正在领一座治水的奖杯。
他没有咬牙。他只是很慢地呼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点火苗,重新压回湖底。
楚天阔站定在发言台前。灯光落在他脸上,他伸手扶了扶话筒,开口:
"这个奖,不属于我个人,属于全市水务战线的三千名职工——"
就在这时,会场的侧门开了。
没有人注意那扇门。开门的声音被掌声盖住了。先进来的是两名穿制服的民警,随后是一位便装的中年人,胸前没有牌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三个人沿着过道走,步伐不快,也不慢,像丈量过的。
主持人还在念贺词。台上楚天阔还在说"属于三千名职工"。
便装中年人在第七排停下,弯腰,对坐在过道边的一个人说了句什么。
那个人,是顾云飞。
顾云飞抬起头。他今天坐在集团席位的第一排末——原本按级别,他该坐得靠前得多,是"协助调查"的风声让会务组把他往后挪了两排。这个细节他昨天还在电话里跟办公室主任发火。
现在他不发火了。他看着那三个不请自来的人,脸上的表情,像一块正在缓慢开裂的玻璃。
"顾云飞同志,"便装中年人的声音不高,恰好只有前后几排听得见,"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会场的掌声,恰好在这个空当落了下去。
于是后半句话,落进了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砸得清清楚楚。
前排的人先听见。人听见要命的事时,第一个动作不是喊,是僵住。一片一片的僵,像水面结冰,从第七排往四面蔓延。有人回过头,有人已经掏出了手机。
台上的楚天阔,是最后一个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
他还在发言。说到"我们要让宿迁的每一条河道,都经得起历史的检验"——这句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台下那片冰一样的僵住,看见了自己亲手提拔的总经理正跟着三个人从侧门往外走,顾云飞的背影佝偻着,走得很慢,像被从水里往外拖。
他只用了半秒钟,就把这半秒钟咽了下去。
"——经得起历史的检验。"他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声音没有一丝波动,甚至抬起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同志们,表彰是压力,更是动力。下面,我提议,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感谢市委市政府对水务工作的关怀!"
掌声第二次响起来。这一次的掌声里,一半是给他的镇定的,一半是心照不宣的惊惶。
没有人比路远更清楚,楚天阔扶着话筒的那只手,指节用了多大的力气。
顾云飞走到侧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回过头,隔着整个会场,朝主席台的方向望了一眼。
没有对视。楚天阔根本没给他这个对视——董事长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门口那盆绿植上,温和,辽远,像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展品。
顾云飞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然后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散会的时候,会展中心门口的太阳很毒。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谁也不跟谁对视,又谁都在用眼角找谁。手机在一只只口袋里震动,微信群以分钟为单位刷新着版本:"听说是曹坤咬出来的""围标的事,三个多亿""有人看见经侦的车上午就停在后门了"。
路远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台阶下面,接到了老蔫的电话。
"都按计划。"老蔫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快意,"十点整,手续齐的。人是从会场带走的——您要的'当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嗯。"路远说,"贺兰呢?"
"今早以体检的名义出的城,现在在南通,安全屋里。她说……"老蔫顿了顿,"她说她昨夜把黑账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天亮。翻完给我发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该轮到我了。'"
路远握着手机,站在六月底的太阳底下,很久没有说话。
会展中心里,工作人员正在拆那条红色横幅。"生态环保"四个字被卷起来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终于被合上了盖子。
十九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晴天。金鹏化工的仓库烧起来的时候,据说是宿迁那年冬天最暖和的一天。
路远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污水厂,"他说,"提标改造的工地。"
雷劈完了。接下来,该看雨落多大了。
当晚,楚天阔的奖杯被秘书摆进了会所办公室的博古架,摆在最中间。
据贺兰留下的最后一名内线说,董事长当晚在会所喝了两小时的茶,谁也没见。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奖杯。
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举过头顶的东西——"
后半句没人听清。
但第二天,宿迁所有跟楚天阔有过生意往来的人,都接到了同一种隐隐的风声:董事长最近要"静养",大事缓办,账面收紧。
湖水开始退了。
湖底的东西,快要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