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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爆雷 顾云飞的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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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飞的案子真正"爆雷",不是在通报里,是在工地上。
七月初,城南污水厂扩建项目地基浇筑现场,一家第三方检测公司的例行回访,在C区的混凝土试块里测出了问题:强度等级不够,差的不是一点——设计C35,实测不到C25。
检测报告先是递到了监理那儿。监理公司的项目负责人,是路远三个月前"顺手"推荐进监理单位的一个注册监理工程师——正大光明考进来的那种,简历经得起查。他按程序签了"不合格,停工复检",同时按《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将报告抄送了质监站。
一复检,塌的就不是一个点了。
C区六千方混凝土,三个批次的碎石骨料含泥量超标近一倍;钢筋进场验收单上,三家供应商的质保书,编号是连着的——三批不同厂家的货,用的是同一个厂的编号段。再往下查,进场验收单的签字栏里,负责材料验收的,是施工方一名执行经理;而"同意使用"四个字后面那一栏,签的是建设单位项目负责人的名字。
建设单位,宿迁水务集团。
项目负责人一栏的签名:顾云飞。
这个名字出现在扩建项目十九份关键工序验收单上。每一份,都是他升任总经理那两年签的。签字的时候他大概没想到,笔尖落下去的每一个名字,将来都会变成压在自己脊梁上的一块预制板。
质监站下了局部停工令。当晚,市里的自媒体炸了——"污水厂扩建工程爆出质量问题""混凝土强度差三成,签字领导已被起诉"。第二天清晨,本地论坛的置顶帖里,有人贴出了2032年开工典礼的新闻照片:剪彩的红绸子底下,左一是顾云飞,笑得志得意满。
照片是匿名用户发的。发帖的IP,查无此人。
没人知道那是老蔫的号。老蔫发完帖,把手机一撂:"材料是现成的,他们自己埋的雷,我们只是踩了一脚刹车,让它响了。"
雷响到第三天,集团内部也塌了。
顾云飞分管的条线,一夜之间人人自危。他签过的字、点过头的文件、收过好处的传闻,像雨水泡过的墙皮,成片成片往下掉。纪委约谈从早上七点排到晚上十点,有人进去的时候头发是黑的,出来的时候白了一半。
张志当年在水务集团只待过一年多,但他记得那栋楼里的气味。此刻隔着城市的距离,他几乎能看见四楼总经理办公室的门上,那块刚刚摘下去的牌子留下的浅色印子。
老蔫向他汇报:"有件事,说给您听还是不说,我琢磨了一路。"
"说。"
"顾云飞他媳妇——前媳妇,苏老师,昨天去律师那儿,把离婚协议签了。"老蔫小心地看他一眼,"听说她什么都不要,就要孩子。顾家那边放话,说她'跑得比谁都快,无情无义'。"
路远正在核一份设备清单的手停了一下。
"还有一句,"老蔫说,"苏老师签字的时候,跟她的律师说了一句话。律师是我一个老兄弟,原话带出来了——她说:'这些年,我早就不欠顾家的了。我欠的另有一笔,欠的不是他们顾家的人。'"
工地的探照灯从窗外扫过去,把办公室的墙照亮了一瞬,又暗下来。
"知道了。"路远低下头,继续核他的清单。
核完那一页,他翻过去了。翻得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那一页他核了两遍。
七月中旬,省高级人民法院。
纪明堂案的申诉复查听证,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进行。没有旁听席,没有媒体,只有法官、检察官、代理律师纪雨桐,和一大桌子的卷宗。
纪雨桐做了九年律师,头一回以"家属兼代理人"的身份坐在那张桌前。她的当事人,2015年为楚天阔顶了污染环境罪的罪名,2026年死在监狱医院里,肺癌晚期,保外就医的申请批下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三天。
她陈述了两个小时。核心是三组新证据:何立冬自首口供中关于2015年金鹏化工危废转移路线的供述;贺兰提供的黑账本里,2015年"处置费"的九笔走账记录;以及纪明堂生前在狱中留下的、经公证的亲笔陈述。
审判长翻着卷宗,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申诉人要证明的,是原审认定的排污行为系他人决策、你父亲仅系执行。而你现在提供的这份司机口供,本身另案处理,尚未生效。你有没有考虑过——两条线如果并不上,你今天提交的所有东西,都只是'线索',不是'证据'?"
纪雨桐把笔放下。
"审判长,"她说,"我父亲临终前托人带给我一句话:宁可十年不将军,不可一日不拱卒。"
"我九年里,每一年都来一次这个院子。前八年,我连这间会议室的门都进不来。今年,我坐进来了,桌上有了卷宗,对面坐了三位法官。您说这是不是证据,我父亲说过,事实没有分量,把事实组织起来的人才有分量。"
"我在做的事,就是组织。今天的每一颗卒子过了河,就再没有回头路。"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审判长在笔录上写了一行字,宣布:听证结束,合议庭将在法定期限内评议。
纪雨桐收拾材料出门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大街上车来车往,没有人知道这栋楼里,一个死去的总工程师离"清白"两个字,今天又近了一厘米。
她给路远发了条消息,只有六个字:
"过河了。不回头。"
路远在工地板房里收到,回了一个字:
"好。"
那天夜里他把两件事记在工作笔记上:一,混凝土案将进入司法程序,顾云飞的量刑天平上又加了一块砝码;二,高院听证开了头,并案只差最后一道门——公安对2005年火灾的重新立案。
他合上笔记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打算盘。父亲说:算盘要打得响,但心要稳。珠子拨出去之前,先想好收回来的路。
爸,他想,快了。
您那笔二十一年的账,本金加利息,一样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