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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保人 楚天阔要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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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阔要办的第一件事,不是路远,是曹坤。
死人不会翻供。这个道理,在宿迁的某些圈子里,是不需要写在纸上的常识。
五月三日,曹坤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第十一天。晚上九点,他忽然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冷汗把囚衣浸透。送医,诊断:急性阑尾炎,需立即手术。
手术很顺利。麻醉苏醒后,曹坤躺在监护病房里,迷迷糊糊觉得输液的胳膊有点凉。他睁眼,看见输液管上方的吊瓶换了一只——一只没有标签的玻璃瓶,无色透明,正一滴、一滴,往下走。
同一时刻,陪护的办案人员去打热水了。走廊里空无一人。
曹坤盯着那只瓶子,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他想喊,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音;他想拔针,手抖得抬不起来。
病房的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走路很稳。他没有看曹坤,径直走到输液架前,抬手,把那只无标签的吊瓶从挂钩上取了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拧开瓶盖,把整瓶液体倒进了洗手池。
水声哗哗地响。
倒完了,男人把空瓶装进一个密封袋,塞进夹克内袋,这才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曹坤。
"我姓汪,市局刑侦支队的。"他说,"汪海生。"
曹坤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换瓶的人,我们已经跟了三天了。"汪海生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语气平淡得像来查户口,"你命大。也多亏有人提前给市局纪检打了个匿名电话,说'曹坤案涉重大立功情节,建议异地羁押、加强看护'——打电话的人,预防针打得比我们早。"
他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盯着曹坤的眼睛:
"曹坤,你在里面好好活着。你要活着,把你知道的每一个字都吐干净。有人费了老大劲保你的命——你以为他是为了你?"
汪海生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他是为了让有些事,必须在活人嘴里说出来。死人嘴里的东西,法庭不采信。"
门关上了。曹坤躺在病床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流进耳朵里,凉的。
他这辈子算计过无数人,到头来,第一个算计着要他死的,是他鞍前马后跟了七年的楚董;而费尽心机保他活的,是他亲手送进监狱三年的张志。
这笔账,他躺着算了一夜,越算越冷,也越算越明白。
第二天,案件移送。
曹坤挪用资金案与"张志被诬告陷害案"并案侦查。经指定管辖,两案连同举报线索,移交流域市(邻市)司法机关异地办理——这是那个"匿名电话"打通之后,省里督察组牵头做的第二个决定。
同日,纪雨桐以张志委托代理人的身份,正式向原判法院递交了刑事申诉状。
申诉状是大月十一日受理的。受理通知书的案号,纪雨桐拍照发给了路远,配了一句:
"九年,我爸的案子加上你的,两代人的申诉,今天是头一回,看到'受理'两个字。"
路远正在工地上。他站在湿地项目的新坝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小小的案号,看了很久。
风从湖面上过来,掀动他的衣角。芦苇是新栽的,才半人高,一排一排,在水里站得笔直。
他给纪雨桐回了一条:"受理不等于改判。真正的山头在后面。"
"我知道。"那边回得很快,"我爸等了九年没等到的东西,你用两年把它推到了'受理'。路远——张志——别停。"
落款后面,跟了一个很小的月亮图案。他记得那是什么——纪明堂生前给他看过的,女儿小时候画的"爸爸的公司"的商标,一个泡在水里的月亮。
五月十日,深夜。
楚天阔的书房里,烟雾缭绕。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灰缸满了两次。
贺兰"病假"两周了,甲状腺手术——诊断书是真的,医院是真的,人也是真去了医院,只是手术之后,人就再没有回过宿迁。电话打得通,语气如常,汇报如常,但楚天阔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台运转了十九年的精密仪器,某个只有主人知道的齿轮,旷了。
桌上的传真机吐出一张纸:流域市检察院的询问通知书,被询问人:顾云飞。
来了。曹坤的嘴,到底还是开在了他最怕的位置。
楚天阔把烟摁灭,闭目养神。半个钟头后,他睁开眼,拨了一个只有三个数字存进去了的号码。
"老何。"他说,"两件事。"
电话那头,何立冬站在自家阳台上,楼下小区的路灯昏黄。他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墙上,佝偻着,像背上压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第一件,姓路的身边,最近多出来的生面孔,摸清楚,报我。"楚天阔说,"第二件——"
停顿。很长的停顿。
"第二件,"楚天阔的声音低下去,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等我的话。到时候,你会知道该做什么。这么多年,你没让我失望过。"
电话挂了。
何立冬握着手机,在阳台上站到了后半夜。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天边泛起蟹壳青。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二十一年前提过一只塑料桶。后来握了二十一年方向盘。方向盘是干净的,可他总觉得那只桶一直没放下过,一天也没有。
凌晨四点,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回屋,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旧夹克——2005年的冬天他常穿的那件,一直没舍得扔。他换上它,出了门,发动了那辆挂外地牌照的旧帕萨特。
车开出小区,他没有往楚天阔的会所开,也没有往深流环保开。
他往凤凰岭公墓开。
天快亮了。他想在上班之前,去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