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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木箱 那枚铜钥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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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铜钥匙对应的仓库,在城北物流园,晟隆物流的租期仓位。
路远带着老蔫,按纸条上的方位找到了东墙第三排货架。最底层,一只不起眼的旧木箱,箱盖上蒙着灰,和周围的周转箱没有任何区别。
锁打开,里面是三层东西。
最上面一层,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女士呢子大衣,深灰色,样式至少十年前了。衣服口袋里,装着一张对折的体检报告:乳腺,恶性可能,建议尽快手术。日期是四年前。下面压着一张手术预约单,预约了,又取消,取消栏里签着潦草的两个字:再等。
第二层,是一只铁皮饼干盒。盒子里没有钱,没有账本,是三十七张银行回单的原件——时间跨度从2016年到2021年,每一张都是大额转账的回执,付款方是不同的壳公司,收款人栏,路远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有早已"病故"的金鹏化工老会计的儿子,有2015年之后举家迁往澳洲的某位前高管,还有一个名字,让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周桂兰。
他的母亲。
回单显示:2017年3月,某壳公司向"周桂兰"的账户转入八万元,三天后,同一笔钱被分成四笔转出,汇入市人民医院住院部。
那是母亲第二次脑梗住院的月份。当时家里凑不出手术费,哥哥四处借钱,最后"医院减免了一部分"——他们全家感恩了六年的那笔"减免"。
原来是从这里来的。楚天阔的钱,经贺兰的手,转了三道弯,落进张家母亲的医药费里。
路远捏着那张回单,站在仓库的尘埃里,站了很久很久。
这不是恩情。这是喂食。是养狼的人往栅栏里扔肉——让猎物活着,活得欠着情,欠着债,一旦反咬,先烂掉的是自己的嘴。楚天阔这些年对张家所有若有若无的"照顾",都是这同一个逻辑:不是慈悲,是保险。
"路总?"老蔫小声问,"这些回单……是贺兰留的?"
"是她留的。"路远把回单小心地放回饼干盒,声音很低,"她管账十九年,每一笔脏钱的去向她都留了原件。不是准备举报——她不敢。她只是在等,等一个万一。"
万一哪天东窗事发,这些纸能证明她"只是记账的"。一个在深水里泡了十九年的人,给自己留的救生圈。
第三层,是一只信封。信封上没有字,里面一张白纸,打印的宋体:
"盒里的东西你们留着。大衣我不要了。楚的耐心不会超过三个月。他要的不是查你,是让你消失——用他最熟悉的方式。你自己当心。不用找我,找不到的。"
信纸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清瘦,力道很稳,是练过书法的手:
"替我谢谢那个敬陈工的酒。我这辈子没敬过任何人。"
回到深流办公室,路远把三十七张回单锁进保险柜,只把母亲那一张抽出来,复印了一份,原件放回去。
然后他在白板前站了一个小时,把目前手里的牌一张一张列出来:
曹坤——已投案,实名举报,活口要保。资金线——鸿宇贸易、晟隆物流,只查不动。贺兰——失联状态,主动的,不能打扰。何立冬——那根刺扎进去了,还在发炎。顾云飞——曹坤的供词已经烧到他屁股,但他背后有人,一时烧不穿。楚天阔——起了杀心。三个月。
白板的最下面,他写了两个词,圈起来,中间画了一个问号:
"消失"?"熟悉的方式"?
"老蔫。"他叫人,"楚天阔这辈子'最熟悉的方式',是什么?"
老蔫的脸色慢慢变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把那个字说出来。
窗外,暮色四合。工地的探照灯次第亮起来,把湿地项目的新土照得一片惨白。
路远拿起手机,拨了一个上海的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方叔,"他说,"我需要借两个人。不是搞金融的——是搞安防的。我这边,可能要出人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干脆的声音:"几个人?"
"两个。要懂行、不问缘由、身家干净的。"
"三天到。"方振邦说,"小远,记住你师父的话——深水静流。水再深,也别自己变成浑水。"
"记住了。"路远说,"方叔,还有一件事。"
"讲。"
"我母亲的疗养院、我哥的店、还有陈工——从今天起,都帮我盯着点。"他顿了顿,"狼急了,不一定咬猎人,可能先咬猎人拴在门口的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你比你师父当年,想得周全。"方振邦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他就是因为想得不够周全,才把命搭进去的。你多想一层,就多活一天。"
挂了电话,路远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躺下,没脱衣服,鞋也没脱。
天花板上,消防喷淋头的红色玻璃球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点,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想起十五年前,父亲也曾在这样一片天花板下值夜班。那晚要是有人给父亲递过一句"你当心",父亲会不会多留一个心眼?
不会的。他知道不会。他父亲那种人,认了死理,就是把命放在秤上也要把秤看平的人。
所以那句话,得由他来接。这盏灯,得由他来点。
睡前,他给哥哥发了条微信,只有一句话:
"哥,最近店里要是来查消防、查卫生的,别吵,让他们查,录像,发我。"
那头回得很快,一个咧嘴笑的表情包,配着三个字:
"等着瞧。"